到阿鲁姆二叔身边去,第1部伍

日期:2019-05-06编辑作者:儿童文学

 

 

 

 

 

 

  这是一个安详而古老的小镇,叫做玛伊恩菲尔特。从小镇伸出一条细细的小路,穿过长着一片片树丛的绿色大平原,一直蜿蜒到山脚下。远处的群山威风凛凛地瞧着这一片山谷。
  小路一爬上山坡,长着蘑菇等矮小花草和各种茂密杂草的野地上,空气里便会飘起花儿的芳香。登上这条陡峭的小路,一直走到最顶头,就会看见阿尔卑斯牧场。
  这是六月的早晨,天气晴朗,阳光灿烂。一个身体高大结实的山村姑娘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正走在山坡的这条小路上。
  小女孩脸热得通红,被太阳晒成褐色的皮肤也红红的。这也难怪,在六月份这么炎热的太阳底下,她穿的衣服像是冬天里最冷的时候穿的那么厚。她大概有五岁左右吧,可从外面一点也看不出来她的身材。看上去她就是没穿三层也是穿了两层衣服,而且还一圈圈地围上了个红色的大棉布披肩。那身笨重的打扮,再加上脚上穿的那双钉了掌的登山靴,使她不住地擦汗,气喘吁吁地向上走去。
  就这样,两个人从山谷的平地向上走,大约一个钟头之后,到了一个小村庄,那里位于阿鲁姆(阿尔卑斯山脉中的一个牧场)的半山腰,名叫德尔芙里。
  一进了村,从窗边,从门口,从路旁,几乎每一户人家都冲她们俩打招呼。那是因为,这儿是那位姑娘的家乡。可是,她却一步也没停下脚来,不管别人向她打招呼还是问她些什么,她只简单地回答一两句就飞快地走过去。不一会儿,两个人就走到了村边,这儿只有稀稀零零几户人家。这时,从附近的一家窗口传来了招呼声。
  “等一会,蒂提,你要再往上走吧?我也一块去。”
  听见招呼,姑娘站住了脚。小女孩一下子挣开手,蹲了下去。
  “累了吧,海蒂?”姑娘问她。
  “不是,太热了。”女孩答道。
  “这儿离山顶不远了,再坚持一会儿,快点走好吗?再有一个钟头就到了啊。”姑娘鼓励小女孩说。
  这时,一个胖胖的看上去挺和善的妇女从刚才的房子里出来,和她们一块走,小女孩站起身,跟在两个大人后面,早就是老相识的两个人马上就起劲地谈论起那德尔芙里和附近的人家。
  “可是,蒂提,你究竟打算把这孩子带到哪儿去呢?”路上的新伙伴,那位妇女问道,“是你姐姐的孩子吧,听说成了孤儿?”
  “是呀。”蒂提回答说,“所以我要领她到山上的大叔那儿,把她留在那里。”
  “啊?你是说要把这孩子送到大叔那儿去?你没搞错吧,蒂提?怎么能这样呢。你到那个大叔那儿一提,肯定会被赶出来的。”
  “没那么多不讲理的事吧。他可是这孩子的爷爷,他再不收留,我可就没法了,我一直照看这孩子到现在。芭尔贝丽,告诉你,其实我这次是找到活干了,我可不想因为这孩子丢了这份工作。所以,这次该轮到大叔照顾她了!”
  “可是,他要是个普通人,倒也不必担心什么了。”胖胖的芭尔贝丽认真起来,坚持地说,“但是,你也是知道的呀,他怎么可能懂得照顾小孩子,而且是这么小的孩子呢?这孩子能受得了吗?还有,你到底是去哪儿干活?”
  “富兰克托。”蒂提说,“我找到一份顶好的工作。那儿的人去年夏天到山下的温泉来时,我负责给他们房间干活来着。那时他们就说希望我去他们那边干,可我没去成。他们今年又来了,还说希望我过去,这一回我可打算过去了。这可不是撒谎啊!”
  “唉,幸亏我不是这孩子。”芭尔贝丽做出无可奈何的样子叫嚷着。“谁也不知道那个老头儿在山上到底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他和谁都不来往,多少年了,他从来不去教堂。一年也就拄个粗拐杖从山上下来一次,大家都战战兢兢地给他让路。他眉毛粗粗的,花白头发,还留着吓人的大胡子,简直跟吉卜赛和印第安人似的,大家都要为没单独和他碰上而松口气呢!”
  “那又怎么样?”蒂提固执起来,顶撞她说,“他毕竟是孩子的爷爷嘛,照顾孙女是他的义务。他也不会对她太坏的。就算不好,不对的是他,也不是我呀。”
  “我呢,也只是想知道,”芭尔贝丽用试探的口气问,“到底那个老头心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总露出那种眼神,还总是那么孤零零一个人住在阿鲁姆。大家可都议论纷纷呢。你肯定从你姐那儿听到过什么,多少也知道点吧。啊,蒂提?”
  “那还用说。不过,不能说呀,这要是传到那老头的耳朵里可就糟了。”
  可是,阿鲁姆大叔到底是为什么那么不愿见人,一个人在山上住呢——村里的人都不敢和他顶嘴,也并不喜欢他。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是怎么一回事,芭尔贝丽从很久以前就想知道了。
  再有,为什么这个老头会被全德尔芙里的人称作阿鲁姆大叔呢?这也是芭尔贝丽搞不懂的一点。怎么想也想不通,他也不会是全村人的叔叔辈呀。可大家都那么叫,芭尔贝丽也就跟着这么称呼那位老头,并把叔叔叫成这一带的叫法——“大叔”。
  芭尔贝丽不久前才嫁到德尔芙里,那以前她一直住在山下边的波来蒂冈,所以对德尔芙里和附近的人和事还不大了解。可是和她要好的蒂提则是生长在德尔芙里的,直到一年前还和她妈妈住在这儿。后来她妈妈去世,她找到一个女招待的工作,在旅馆里负责一个房间,于是就搬到拉加兹温泉去了。今天早晨,她领着孩子从拉加兹温泉过来,路上碰上熟人赶着马车拉干草,就搭他的车到了玛伊恩菲尔特。
  芭尔贝而觉得现在正是打听点什么的好机会,不可放过,便亲密地拉过蒂提的手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村里的那些传说是真是假,是不是没影的事,你肯定一清二楚是不?那个老头是什么来历,以前就一直这么吓人,这么不愿见人吗?讲给我听听吧,一点儿也行啊。”
  “是不是一开始就这样,我也不知道啊。我现在才26,老头都70了,我当然不知道他年轻的时候什么样喽。反正,只要以后这些话别在波来蒂冈传开,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我妈生在托姆列休克,那老头也是在那儿长大的。”
  “说什么呀,蒂提,我可没跟你开玩笑。”芭尔贝丽稍微有点生气,顶回一句。“波来蒂冈哪儿有爱嚼舌头的人哪?再说,有什么不好的事,我放在心里就是了。来,讲吧,我听了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行,那我讲给你听,你可得说话算数!”蒂提又叮嘱了一遍,然后又觉得自己的话全被孩子听去不太好,连忙左右看了看。可是哪儿还有孩子的影子,两个人都光顾着说话,没注意到孩子已经不在后头。蒂提站住脚,到处张望起来。小路弯弯曲曲,但俯看下去,能一直望见德尔芙里,可是这儿连一个孩子的影子都没有。
  “啊,在那儿!”芭尔贝丽叫起来,“哪,是在那儿,是吧。”她一边说,一边把手指向距山路很远的地方。
  “她跟羊倌贝塔和那些山羊一起上山呢。怎么贝塔今天这么晚才带羊上山?不过,这正好,他可以帮着照看那孩子,我也能安心听你讲了。”
  “她可不用贝塔照看,”蒂提说,“那孩子别看才五岁,可机灵着呢。什么都懂。所以我看将来和那老头也肯定能相处得很好。不过,老头那儿现在只剩下两只山羊和那座山上的小屋了。”
  “以前有过更多的东西吗?”芭尔贝丽问。
  “他那儿?嗯,我想肯定有过很多。”蒂提加重语气回答说。“因为他曾是托姆列休克一个大户农家的主人。老头是大儿子,另外就只有一个弟弟,弟弟是个老实规矩的人,可要说哥哥,摆阔、跋扈,和他交往的,净是些来路不明的怪人。又赌博又喝酒的,结果家业都给败光了,他爹娘知道后对他绝望了,不久接连去世。他弟弟像变成了孤儿,一气之下离家出走。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这么一来,老头给自己剩下的只有不光彩的恶名了。不知什么时候,他也不见了。开始,谁也不知道他的去向,后来听说他参了军到那波里去了。打那以后,过了十多年,也没再有他的消息。
  可是,有一天他突然回到托姆列休克,还带着一个挺大了的男孩,想把孩子托付给亲戚。可没有谁家理会他、答应他,他大发脾气,吆喝着再不迈进托姆列休克一步,然后来到德尔芙里这儿,和孩子一起生活。肯定是老头儿以前不知在哪儿结了婚,他死去的女人据说是比甸州的人。
  “老头儿那时好像还有些钱,就让那个叫‘托比斯’的男孩去学木匠活。他是个规规矩矩的孩子,德尔芙里人都挺喜欢他。不过那老头儿可没人信得过,传闻说他是从那波里的军队里逃出来的,要不就是碰上了什么倒霉事。说不定是打死了人,当然不是在战争中,没准儿是打架的时候。
  “但是,尽管有这样的谣言,因为我妈的奶奶和他的奶奶是表姊妹,我们家同他还保持着亲戚的交往。所以,我们当然叫他‘大叔’。而且,在我们来说,德尔芙里大部分人都是我父辈的亲戚,因此村里的人也都叫他‘大叔’。后来,他搬到阿鲁姆上边,就叫‘阿鲁姆大叔’了。”
  “那,托比斯后来怎么样了?”芭尔贝丽关心地问。
  “别急,你马上就知道了。我又不能一口气全说完。”蒂提说,“嗯……托比斯去麦尔斯学习过,学成后回到德尔芙里,娶了我姐姐阿尔菲特。他们两个很久以前就开始要好了,后来结了婚,也很和睦幸福。
  可是,好景不长啊。结婚才两年,建房时屋梁从上面掉下来,托比斯被砸死了。他砸变形的尸体被运回家时,阿尔菲特又惊吓又悲痛,发了高烧,一直没再好。我姐身体本来就不好,而且得过一种怪病,有时候分不出她是睡着还是醒着。托比斯死后,也就过了两周,便又举行了阿尔菲特的葬礼。
  那之后,到处都传开了这两个人悲哀的故事,说这是大叔一直背弃上帝的报应。其中还有人把这话当面跟大叔说了。牧师也劝说他现在正该忏悔,可大叔却越发生气,和谁都不说话了,大家见到他,也都躲得远远的。之后,他忽然搬到了阿鲁姆,有人说大叔从此不会下山来了。从这时开始,他就一直一个人在上边生活,和村里人和上帝都断绝了联系。
  阿尔菲特留下的孩子那时才一岁,我和妈妈就把她领回来养大。去年我妈过世,我想在山下的温泉赚点钱,把孩子领到波沙村的乌赛鲁老奶奶那儿托她照顾。多亏她,我才能冬天也在温泉工作。好在我还懂得缝纫和修补,刚忙完冬季的活,一人春,我去年服侍过的富兰克托客人就来了,这不,又说让我一定过去。我后天就要动身了,这可真是个好工作。”
  “所以,你就要把孩子送到山上的老头儿那儿去吗,我真不能理解你是怎么想的,蒂提。”芭尔贝丽带着责备的口气说。
  “这就是你要对我说的?”蒂提还口说。“我已经为这孩子尽力了,到底还想让我怎么样?我总不能把才五岁的孩子带到富兰克托去吧。不过芭尔贝丽,你这是去哪儿啊,去阿鲁姆的路可都走过一半了。”
  “我要去的地方马上就到了。”芭尔贝而回答。“我到羊倌贝塔的妈妈那儿有点事。到了冬天,她常帮我纺线。那再见吧,蒂提,多保重。”
  蒂提和同伴芭尔贝丽握了握手,然后在那儿站住,看见芭尔贝丽向一座古铜色的阿鲁姆山间小屋走去。小屋建在离路几步远的回地里,躲开了山风。如果从德尔芙里望去,它正位于阿鲁姆的半山腰,不过好在它在山地低洼的地方。小屋破旧不堪,看上去随时可能倒塌,要是从阿尔卑斯吹下的南风猛烈一点,它就危险了。门、窗、整个小屋都会呕唧呕唧响,腐朽的一根根屋梁摇摇欲坠,发出嘎吧嘎吧的声音。这间小屋要是在阿鲁姆的山顶,大概一下就会被吹翻到谷底。
  那是羊倌贝塔的家,这个12岁的男孩儿每天早晨下山到德尔芙里,然后把山羊再带上阿鲁姆,让它们吃新鲜的嫩草,直到太阳下山。傍晚,他才和脚快的山羊们一起蹦蹦跳跳地跑下去。到了德尔芙里,他把手指放到嘴边,吹起响亮的口哨。于是山羊的主人陆陆续续地出来领回山羊。山羊们个个老老实实,一点儿也不可怕,所以出来领羊的一般都是小男孩或小女孩。这个时候成了贝塔夏季的一天里和伙伴们聚会的惟一时间,白天贝塔就只能以山羊们为伴了。
  贝塔家里有妈妈和瞎眼的奶奶。贝塔总是早晨早早出门,晚上也是在和德尔芙里的孩子们玩了个够之后才回来。所以贝塔在家的时间,就只有吃完早餐牛奶面包的时候和傍晚吃完同样的东西就立刻躺下睡着的时候。
  他爸爸几年前伐树时受伤而死,原来也是个放羊的,大家都叫他爸爸“山羊贝塔”。因此,他妈妈虽然名字叫布丽奇,却被大家伙称作“山羊贝塔大婶”。只有瞎眼的奶奶走到哪里,都只叫她奶奶。
  蒂提纳闷怎么看不见山羊和孩子,站在那儿左看右看足足等了10分钟。但是仍旧连个影子也没看见,可是她又向上走了一会儿,来到能看见整个阿鲁姆的地方。她焦急不安地伸长脖子到处张望,连旁人都能看出她在找人。
  原来,孩子们在走一条非常绕远的路。贝塔熟悉山羊喜欢吃的草丛,他为了让羊儿们吃得好,才在途中绕着道走的。
  那小女孩呢,开始的时候光是跟在后边走就够她应付的了。怎么说,她穿得那么鼓鼓囊囊的,步子都迈不开,累得气喘嘘嘘,费劲儿极了。她一声不吭,一会儿看看贝塔,一会儿看看山羊们。贝塔光着脚,穿着条简单的半截裤,轻轻松松地蹦来蹦去,那些山羊更是轻盈,用它们细长漂亮的腿越过草丛和石块,跑上斜坡。
  走了一会儿,小女孩突然一屁股坐到地上,麻利地脱下鞋子和袜子。然后又站起来,摘下厚披巾,把上衣敞开怀,迅速地脱下来,接着马上解开另一件儿的扣钩。这是阿姨为了省去行李,才在平常穿的衣服外面又套上了外出时的衣服。小女孩把便服的上衣也脱下来,轻轻巧巧地只穿着裙子。她把露在短袖衬衫外面的胳膊高兴地使劲向上伸了伸,又把脱下来的衣服整齐地叠放成一堆,就跟上贝塔,在山羊后面又蹦又跳地向上登,这下,样子比谁都欢腾了。
  她掉队停下的时候,贝塔一点也没留意她到底在干些什么。现在她穿得那么轻便,跟在后面跑跳,贝塔回头一瞧,不由高兴地咧嘴笑了起来。而且,当他注意到不远处堆着一堆衣服时,更把脸笑成一团,那张嘴几乎咧到了耳朵根底下,但他还是什么也没说。
  小女孩这下身上轻巧又灵便,便和贝塔搭起话来,贝塔也必须开口回答各种各样的问题了。山羊一共有几只,要带它们去哪儿,到了那儿干些什么,这都是小女孩想知道的。
  孩子们终于和山羊们一起来到了山腰小屋跟前,进入了蒂提姨妈的视线。可是,一发现他们,蒂提立刻大喊大叫起来。
  “小海蒂,你这是干什么?你怎么穿这一身?两件上衣还有那条披肩你给放哪儿去了?还有我给你新买的登山靴和袜子也被你弄丢了是不!全都弄丢了吧!小海蒂,你到底干了些什么,去哪儿了?”
  小女孩没事儿似的用手往山下一指,“在那儿呢。”
  蒂提顺着她的手指方向看去,果然下边儿有一堆什么东西,那上面还有个红色的东西一闪一闪的,肯定是那件披肩。
  “真是傻瓜蛋!”这位姨妈大发脾气,叫嚷起来。“你想什么来着?为什么都脱掉了?你想干什么?”
  “我又不需要它们。”她的样子像是觉得自己做的理所当然。
  “唉,真拿你这孩子没法,你不知道自己有多蠢吧,居然干出这种事!”姨妈又叹了口气。“谁去给你到下边拿回来?可要花上半个小时呢!喂,贝塔,你快点下去帮我拿上来行吗?快点啊,别光站在那儿发愣,你怎么像是脚底下生了根似的!”
  “已经晚了,不行了。”贝塔慢腾腾地说,仍旧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然后把两手插进兜,听姨妈气急败坏地喊叫。
  “你光站在那儿瞪个大眼睛有什么用?”蒂提姨妈冲贝塔说。“快去,我给你好东西,去吧!”
  蒂提掏出崭新的5拉边的铜币给他看。贝塔一见铜币一下跳起来,以最快速度猛地向山下跑去,不一会儿就到了那堆衣服旁边。他抱起衣服眨眼儿的工夫就跑了回来。姨妈立刻把五拉边铜币赏给了他。贝塔麻利地放进兜里,露出一脸快活的微笑。到底获得这么一小笔财富也是少有的事啊。
  “你就一直帮我把这些衣服拿到老头那儿去吧,反正都是同路。”
  蒂提说着,走上了山羊贝塔小屋紧后面一个挺陡的斜坡。贝塔乖乖地顺从了,跟在走在最前面的蒂提的后边,左胳膊抱着包,右手挥着赶羊的鞭子。小海蒂和羊儿们又蹦又跳,高兴地跟在一旁。
  这样,一行人不到一个钟头就到达了阿鲁姆的山顶。山顶突出的一端上立着一座孤零零的小屋,上了年纪的大叔就住在这儿。这里虽然风很大,阳光却很充足,而且从这儿可以把山谷看个清清楚楚。
  小屋的后面有三棵老枞材,看上去大概没砍过树枝,长得枝繁叶茂。而且它们后面又是一条向上的山路,沿着陡坡一直延伸到古老的灰色岩石。这本来是个长满青草的美丽山坡,后来渐渐荒芜,最后终于变成了草木不生的陡峭石山。
  在小屋面向山谷的那一侧钉着一条长椅。老头儿就坐在那儿,叼着烟斗,两手放在膝盖上,目不转睛地望着两个孩子和一群山羊,还有那位蒂提姨妈登上山来。姨妈渐渐落后,最先到达山顶的是小海蒂,她上来了就头也不回地跑到老头儿那儿伸出手说:“爷爷,您好!”
  “嗯,你是哪家的孩子啊?”老头轻轻地握了一下孩子的手,冷淡地问了一句,他蓬乱的眉毛下射出锐利的目光,盯住小女孩看了好一会儿。
  小海蒂也一眼不眨地回视了他很长时间。老爷爷的脸上留着长长的胡须,两条灰色的眉毛长得像草丛,在眉心连了起来。她觉得这张脸真大有意思了,不能不仔细瞧瞧。这时,姨妈和贝塔也一起上来了,贝塔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大叔,你好。”蒂提打着招呼走上前,“我给您领来了托比斯和阿尔菲特的孩子。您大概认不出来了吧,也难怪,您从她一岁起就再没见过她吧。”
  “噢,领到我这儿来,打算怎么样?”老头冷冷地回问她,又冲贝塔喊:“站在那儿的小伙计,快领着你的山羊走开。你今天可来晚了,把我的山羊也牵走吧。”贝塔马上顺从地离开了。因为老头儿正恶狠狠地瞪着他呢。
  “请无论如何把这孩子留在您身边。”蒂提回答。“四年来,我为这孩子做了能做的一切。现在该轮到您了。”
  “噢呵,是这么回事!”老头儿用锐利发光的眼睛看着蒂提说,“要是这孩子不懂事,想你哭起来,我可怎么办好?”
  “那我就不知道了。”蒂提还嘴说。“我和妈妈光自己的事都忙得腾不开手,还领回了才一岁的小孩儿,我们那时候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可没谁教给我们。我今后要到外面工作了,你是这孩子最近的亲人了,万一有个好歹,你当然要有责任,不过也不用什么事都过分担心。”
  蒂提虽然嘴上那么说,心里总觉得有点过意不去,所以怒气冲冲地说了这些根本没想到过的话。老头儿一听这些,立刻站起身来说:“快给我下山去,别再来第二次!”
  蒂提一听,如释重负,立刻说:“那好,再见。还有你,小海蒂。”说完就朝着德尔芙里飞奔似地跑下山去。她心里一急。跑得劲头像个蒸气机车。
  在德尔芙里,向她打招呼的人比刚才还多,都想问问孩子怎么样了,她们都和蒂提挺熟,而且又都知道那孩子的父母和身世。
  所以,每扇门每扇窗都传来询问的声音,“那孩子怎么样了?蒂提,你把她送哪儿去了?”

  一晃,送走了冬天,接着第二个快乐的夏天又飞快地过去了,再次来临的冬天也快要结束了。小海蒂像只飞在天上的小鸟快乐而幸福。
  这时,她正一天比一天急切地盼望春天的到来。到了春天,温暖的南风会把枞树吹得哗哗响,拂去它们身上的积雪。然后,灿烂的太阳会把蓝色的、黄色的花儿召唤出来,牧场上的生活就要开始。而对小海蒂来说这是世界上最美的生活了。
  小海蒂现在已经8岁了。她从爷爷那儿学会干各种活。养羊的技术也越来越好。“天鹅”和“小熊”像忠实的小狗一样跟在她后面,只要一听到小海蒂的声音就立刻高兴地咩咩叫。
  这个冬天贝塔为给学校的老师传话曾来过两次,意思是说和阿鲁姆大叔住在一起的这个孩子必须上学,她早就超过了入学年龄,实际上去年的冬天她就该去学校了。爷爷每次让贝塔带回去的话都是有什么事就让他上这儿来吧,我不会让孩子去学校的。男孩也就原原本本地回去告诉了老师。
  三月的太阳融化了山腰的雪,白色的雪花莲冒出了头,山下的枞树都抖落了厚厚的积雪。风吹过树枝,让它们又欢乐的摇摆起来。小海蒂兴高采烈地来回跑着,从门口跑到山羊棚,从山羊棚跑到枞树底下,从枞树下跑到爷爷身边,每转一圈就告诉爷爷树下的草地长到哪儿了,说完又马上跑出去。小海蒂迫不及待地盼着美丽的夏天带着花儿草儿来到阿鲁姆。
  三月一个晴朗的早晨,小海蒂又像往常转着圈跑,门口的门槛已经被她跨过了十多次了。突然小海蒂吃了一惊,差点儿坐了个屁股蹲儿。原来一个上了年纪的绅士站在她面前,他穿着黑衣服,一副严肃的面孔直盯着她看。这时绅士看出小海蒂吓了一跳,和颜悦色地说:“不用怕,我非常喜欢小孩子,来,握握手吧。你就是小海蒂吧?爷爷在哪儿?”
  “坐在桌子旁用木头做勺子呢。”小海蒂边说边把刚关上的门打开。
  这个人是德尔芙里的牧师,好些年前爷爷还住在山下的时候,两个人曾经是邻居,所以彼此很熟悉,牧师进了屋,走到正弯着腰干活的爷爷身边说:“早上好,邻居!”
  爷爷惊讶地抬起头,马上直起身回答说:“早上好,牧师!”然后把椅子让出来接着说:“要是您肯坐木头椅子的话就请吧。”
  牧师坐下说:“好久没见您了,邻居。”
  “不敢当,彼此彼此。”
  “我今天来是想和您商量一件事。”牧师说,“我想您已经知道是什么事,想和您谈谈,听听您的想法。”
  牧师停下来,望了望站在门口的孩子。小海蒂正关注地望着这件突然发生的事。
  “小海蒂,去看看山羊,”爷爷说,“带点盐喂它们,在那儿等着我。”
  小海蒂马上走了出去。
  “这孩子在一年前,准确点说在这个冬天就该上学了。”牧师说,“老师提醒过你,可你一直没有回答,邻居,你对这孩子到底怎么打算的?”
  “我已经决定不让她去上学了。”
  牧师吃惊地看着爷爷。爷爷毫不让步地架起胳膊往椅子上一坐。
  “你打算让孩子怎么样?”牧师问。
  “没什么打算,让她和山羊、小鸟一起长大,这样孩子会幸福,不会碰上什么丑恶的事。”
  “可是,她既不是山羊也不是小鸟,是个孩子啊。和这些朋友在一起,不会学坏,可是也学不到别的东西。必须得让她学点什么才行,现在该是时候了,我们来跟你说,请你在这个夏天考虑好,下个冬天无论如何得让孩子上学,而且是每天都上学。”
  “恕我不能从命,牧师。”爷爷固执地说。
  “你总是说这些蛮横的话,你觉得我们就没有办法让你明白过来吗?”牧师有点生气地说,“您经历丰富,看的事多,知道的事多,我还以为您是最懂事理的人呢,邻居。”
  “是吗!”爷爷回答说,从声音上看,他心里好像不像刚才那么镇静从容了,“牧师,你们真的想让那么柔弱的孩子从下个冬天开始在冰天雪地的早晨顶着暴风雪走上两个小时下山去,然后晚上再上山来吗?动不动就闹天气,连我们都被风雪弄得喘不上气,你还说让那孩子来回跑?牧师大概还记得这孩子的娘也就是阿尔菲特的事吧。她有梦游症,经常发作。你是想让这孩子累坏了也得上这种病么?谁要是想这么干就干吧,我看能得到什么样的评价,这样大家就知道是谁逼我这么做的了。”
  “你说的也对。”牧师温和地说,“让孩子从这儿去学校,我也觉得不行。可您要真的为孩子着想的话,我以前也这么劝过您,您就试一次回到德尔芙里怎么样?这样就和大家在一起生活了,一个人住在这山上,不见人,不拜神,怎么能生活得快乐!住在这山上,万一您有个好歹,谁去照顾这孩子?你们一冬天都闷在屋子里,我真吃惊居然你也没冻着,小孩子也熬过来了!”
  “那孩子活蹦乱跳的,还有一床好被,这你可得知道。而且我知道可以打来柴禾的地方。你可以看一下仓房,什么都备全了。这屋子里冬天从没断过火。牧师说的下山的事,我不愿意。下边那些家伙瞧不起我,我也就是我自己,还是那样分开住,才彼此都开心。”
  “不不,你并不开心,而且我清楚你为什么不开心。”牧师诚恳的说,“山下的人是否瞧不起你,这并不重要,只要你重新信奉上帝,必要的话,我可以代你忏悔。这样你一下山,将看到大家会用什么样不同以往的眼光看你,你会过得非常愉快!”
  牧师站起身,伸出手,诚心诚意地说:“我相信你,邻居。下个冬天回到下边来吧,我们还做邻居。我也不愿看到把孩子从你身边强行拉走。来,咱们握握手,算是约定好,你同上帝和村里人和好,下来和我们一起住,行吗?”
  阿鲁姆大叔伸手同他握了握,可是仍用坚决的语气说:“牧师,您的确是为我着想,可我还是不能照您说的去做,我再明明白白地告诉您,我既不会让孩子去学校,也不会回到山下!”
  “但愿上帝能保佑你!”牧师说完,失望地走出屋子,下山去了。
  阿鲁姆爷爷变得无精打采。这天下午,小海蒂建议说:“爷爷,去老奶奶那儿吧。”的时候,爷爷也只是说了一句“今天不行。”而且一整天都不再说话。第二天早上小海蒂又问“今天去吗?”爷爷也还是简短而冷淡地重复昨天那句话。
  然而吃过午饭还没收拾好盘子的时候,又来了一位客人,这次是蒂提姨妈。蒂提阿姨头上带着一顶插着羽毛的漂亮的帽子,衣服的下摆长得看上去能把地板上的东西全扫进去。这间牧场上的小屋里什么都有。可就是没有一件东西配得上她的衣服。
  爷爷把蒂提从头顶到脚尖上下打量了一番,什么都没说。而蒂提姨妈好像很高兴,不停地夸起海蒂来,说海蒂看上去好极了,差点没认出来,一看就知道她在爷爷这儿过得很快乐。
  “只是,”阿姨接着说,“我呀,一直想把小海蒂再领回来。我也早就知道这孩子会给爷爷添麻烦,可我那时不知道还能把她放到哪儿去。实在没办法呀,从那时起我就一直每天琢磨该把她送到哪儿才好,所以我今天来,也是为了这事。是这么回事儿,我知道一个能使海蒂幸运的机会。这机会实在太好了,刚开始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所以马上调查了一下,现在,这事当然已经定下来了。小海蒂就要成为几万人都轮不到的幸运儿了。是这样,我丈夫有个有钱的亲戚,住在富兰克托最漂亮的宅子里。
  他们有个女孩子,可是这孩子一只腿瘫痪,而且是个病秧子,总得坐着轮椅。所以常常孤孤单单,连上课也只是一个人,特别寂寞,就想找个孩子和她一起玩儿。
  我丈夫家也经常提起这件事,说要是能找到一个女管家说的那样的小孩就好了。我们都很同情,也想帮那个生病的小姑娘找个伴儿。
  那位女管家说,不是随便什么样的小孩都行,要心地纯真,而且有个性。于是我一下就想到了小海蒂,立刻到她们那儿,把小海蒂的一些事和她的性格都讲给他们听,他们马上就答应了!”
  蒂提又接下去说:“这么一来,谁也无法想像将来会有多么幸运的事儿降临到海蒂身上,因为小海蒂一去,会让大家喜欢,而且那家的孩子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她那么体弱多病,说不准将来会怎样——那样的话,这户人家就一定会想要个孩子,这样意想不到的幸福就会——”
  “还没说完吗?”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爷爷打断了蒂提的话。
  “哎呀,”蒂提把头往后一仰,“大叔怎么好像听了什么坏消息似的?听到这种事还不感谢上帝,找遍波来蒂冈恐怕都没有。”
  “那你随便上哪说去都行,我不想听这种事。”爷爷冷冰冰地说。
  蒂提一听像蹦起来的火星似地怒气冲冲地喊道:“什么?大叔要是这么说,也让我来说说吧。这孩子都8岁了,可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因为大叔什么都不让她学,也不让她上学校,上教堂。下边德尔芙里都这么说。不管怎么说,她是我惟一的姐姐的孩子,我要对她负责任。现在像小海蒂这样,幸运找上门来,你还反对,肯定是不想让她好,你是嫉妒别人的幸福吧。但是我先告诉你,我不会撒手不管的,大家都会帮我的,德尔芙里人都站在我这一边,没有一个不反对你的!要是你想打官司的话,就好好考虑考虑吧。那样的话,大叔,你不想听的旧事,连已经被大家忘了的事也都被重新提起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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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她带到那边堕落去吧!再别把她领到我这儿来。我决不要看见她像你一样瞎带个什么插着羽毛的帽子,满嘴无聊透顶的话!”说完,爷爷大步走出门去。
  “姨妈,你惹爷爷生气了。”小海蒂冷冷地瞪着蒂提说。
  “他马上就会好的,来,咱们走吧。”姨妈催她,“你的衣服在哪儿?”
  “我不去。”小海蒂说。
  “说什么呀!”阿姨发火地说,接着又换了一种口气,一半温和一半生气地说:“快!走吧,你还不懂,想都想不到的好运气掉到你头上了。”
  然后她走到壁橱那儿,拿出海蒂的衣服,整理了一下。“快,该走了,拿着那儿的帽子,虽说不好看,现在带着也还凑合,快带上,马上就走!”
  “我不去。”小海蒂重复道。
  “别胡说了,简直跟山羊差不多,是跟他们学的吧,你看,爷爷不是生气了说再也不想看见咱们了么。他希望咱们快点走开,要是再把爷爷惹恼了,不就糟了?你还没去过富兰克托吧,那儿可好了!能看到各种东西呢。要是你到了那儿不喜欢,还可以再回来呀,那时,爷爷也不会再生气了。”
  “马上就能回来吗?今晚上也能吗?”海蒂问。
  “说什么呀,快走吧!我不是说了吗,你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今天得走到玛伊恩菲尔特,明天早晨要赶火车,坐上火车,就能马上回来了,火车快得像飞一样。”
  蒂提姨妈把衣服包抱在腋下,一只手拉着海蒂,两个人向山下走去。
  还没到把山羊带上牧场的季节,所以贝塔每天要去而且必须去德尔芙里上学。可是这个男孩子常常偷懒不去,因为他觉得自己就算去了学校也是毫无用处,就算会读书了也白搭,还不如到处走走,找根大鞭子,只有鞭子他还会使。
  现在贝塔在离家不远的地方从岔路上走出来,肩上扛的东西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今天的战利品,那是一大捆又长又粗的榛树枝。他突然站住,盯着向这边走来的两个身影,不一会儿,两个人走近了,贝塔问:“这是上哪儿去?”
  “和姨妈急着去富兰克托。”小海蒂回答说,“我去看看老奶奶,她在等我呢。”
  “不行,不行,不许去,现在赶路已经来不及了。”姨妈慌忙说,紧紧拽住要往那边走的海蒂的手,“下次回来的时候再去不行吗,来,走吧。”
  姨妈边说边使劲拉着海蒂的手不放。她担心海蒂一去,也许就又不想走了,老奶奶也肯定会帮着她。
  贝塔跑进屋,把一捆木鞭往桌上一扔,震得四处一抖,老奶奶吓了一跳,从纺车边跳起来,发出惊叫,男孩子是心里烦躁才这么撒气的。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奶奶担心地嚷道,坐在桌旁的妈妈也差点跳起来,可妈妈毕竟是个生性温和的人,只是问了句:“怎么了,贝塔?怎么这么粗鲁?”
  “海蒂被带走了。”
  “是谁?谁把她带走了?去哪儿了?贝塔,她去哪儿了?”
  奶奶这回又担心这一件事了,她像是一下子想起了什么。她想起布丽奇说蒂提刚才往阿鲁姆大叔的屋子去了。老奶奶忙颤抖着打开窗,难过地恳求似地喊道:“蒂提,蒂提,请别把她带走!别把她带走!”
  两个人正在快步下山的途中,听见这喊声。蒂提好像听懂了她的意思,把孩子的手握得更紧,尽量加快脚步。小海蒂抗拒地说:“奶奶在叫我,我要过去看看她。”
  可蒂提怕的正是这个,她一个劲地安慰小海蒂,再不快点走就晚了,明天的旅行也就没法实现了。到了富兰克托,你一定会喜欢上那儿,再不想回家,不过,如果想回来,马上就能回,而且还能给老奶奶带回些她喜欢的东西。
  这句话倒正合小海蒂的想法,于是她顺从地向前走,不再抗拒了。
  “给奶奶带点儿什么礼物好呢?”过了一会儿,海蒂问。
  “当然是好东西啦!”姨妈说,“老奶奶一定喜欢又大又软的白面包,她已经咬不动硬硬的黑面包了吧。”
  “嗯,是呀,她经常把面包给贝塔说‘太硬了,没法吃’呢。”小海蒂说,“那咱们快点走吧,蒂提姨妈。那样,今天晚上就能到富兰克托了吧?我拿到面包就马上回来。”
  海蒂说着跑起来,抱着包的姨妈都追不上她了。可蒂提十分高兴能走得这么快。
  两个人眨眼工夫就走到了村口,一进村子,好多人冲她们问好,提各种问题,小海蒂又想改变主意了。于是姨妈往两边看都不看,径直穿过村子。小姑娘使劲拽着蒂提的手,村里人以为是蒂提被小姑娘催促着。蒂提对四周窗口和门口传来的问题和招呼只简单地回答说:“哎呀,你们看,我没法慢下来呀,这孩子着急,再说还有好长的路呢。”
  “你要带孩子走吗?”
  “那孩子是从阿鲁姆大叔那儿逃出来的么?”
  “哎,居然能在上面生活到现在!”
  “而且小脸那么红扑扑的!”
  这样的话从四面八方传来,但令蒂提高兴的是没人拦住她,她也不用跟谁细说,而阻小海蒂也一言不发,只知道拼命加快脚步向前赶。
  从这一天开始,阿鲁姆大叔每次下山经过德尔芙里的时候,表情比以前更加阴沉。他不和任何人打招呼,背着装满奶酪的篮子,手里拿着吓人的粗树枝,皱着浓浓的眉毛,样子可怕极了。妈妈们都这么对孩子说:“小心点,碰上阿鲁姆大叔就躲开路,谁知道他能干出些什么事来!”
  老头儿不和德尔芙里任何人来往,只是穿过村子到山谷的平地去。在那儿卖掉奶酪,买回足够贮存的面包和肉。
  这样,每次老头儿走过德尔芙里,村里人就聚成一群在他后面指指点点,议论着阿鲁姆大叔古怪的地方,比方说这个老头儿脾气越发古怪了,再没有人跟他哪怕打声招呼。还纷纷说孩子从他那儿逃出来太幸运了,那时孩子慌慌张张的样子好像怕老头儿从后面追上来再把她拉回去。
  只有瞎眼的老奶奶站在老头儿这一边,一有村里来求她纺线的或是来取纺成品的人,她总要说起阿鲁姆大叔待那孩子有多好,给自己和女儿帮了多大的忙,说起大叔经常下午过来修理屋子,要是没有他的帮助,这房子肯定早就倒了等等。这些话在德尔芙里传开,可是村里人大都说老奶奶上了年纪老糊涂了,她既听不清,又看不见,一定是搞错了。
  阿鲁姆大叔近来没再去过贝塔家,可是,他那时把房子修钉得牢牢的,可帮了大忙。这间屋子自那以后很长时间一下也没摇晃过,然而,瞎眼的老婆婆这一阵又开始叹息着度过每一天。而且以后没有一天不叹气。
  “唉,咱们家所有的好事,所有高兴的事,都和那孩子一起不见了!没有比现在的日子更乏味的了!真希望我活着的时候还能再听到小海蒂的声音,哪怕一次也好啊!”

  奶奶去阿尔卑斯牧场之前先写了封信通知他们。这封信第二天由贝塔送上了阿鲁姆。那时爷爷和孩子们正一起在屋外。两个小姑娘抚摸着“天鹅”和“小熊”,跟它们说:“高高兴兴上山去吧。”两只羊儿呼吸着清晨的新鲜空气,愉快地点点头。爷爷站在一旁微笑地望着孩子们红扑扑的小脸,和梳洗得干干净净的山羊,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贝塔上来看见他们,慢吞吞地走过来,把信交给爷爷。可还没等爷爷接稳,贝塔猛地后退一步,接着慌慌张张地转身就跑,好像后面跟了只老虎似的,连跑带跳一溜烟冲上山去。
  “爷爷,”海蒂望着贝塔的背影惊讶地说:“贝塔最近怎么有点像‘土耳其大汉’?一听后面有鞭子响,就缩着脑袋乱跑乱跳。”
  “大概他也觉得背后有根鞭子吧,他知道自己应该挨打嘛。”爷爷回答。
  贝塔一口气跑到山顶第一个山坡上。直到山下人看不见他了,这才站定,打量了一下四周,突然他一下跳起来往后瞧,那惊慌的样子像是有人揪住了他的脖子。在每一片树林里,每一处草丛中,贝塔都仿佛看见富兰克托的警察钻出来,向他猛扑过去。他越想越害怕,越想越发抖,几乎要站不稳了。
  海蒂知道奶奶今天要来,打算收拾收拾屋子,因为奶奶是个很爱干净的人。
  克拉拉望着海蒂在屋里忙来忙去的身影,觉得非常愉快,她很喜欢看她的朋友干活的样子。
  上午的时间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过去了。奶奶就快到了。
  孩子们干完活,做好迎接的准备,来到屋外一起坐在长椅上,激动地等着将要发生的情景。
  过了一会儿,爷爷也来到孩子们身边。他四周走了一圈,采回一大把蓝色的龙胆花。花束在早晨灿烂的阳光下显得更加美丽,让两个小姑娘一见都惊叹起来。爷爷捧着花走进屋。海蒂时不时地从椅子上跳下来张望,希望看见奶奶一行人的影子。
  终于,她期待的那行人出现了,正向山上走来。打头的是向导,接着是奶奶骑着一头白马,最后是背着个高篮子的脚夫。奶奶上阿鲁姆时总要准备得齐齐全全。
  他们愈走愈近,终于来到小屋前,奶奶从马上向两个孩子望去。
  “天哪,怎么回事?克拉拉?这是怎么了?你居然没坐在轮椅上!为什么会这样!”奶奶惊喊着,忙从马上下来。还没等走到孩子们跟前,她就激动地合起双手,“克拉拉,这真的是你吗?瞧你的小脸蛋,红扑扑,胖乎乎的!亲爱的,我快认不出你了!”
  她正想跑到克拉拉跟前,忽然,海蒂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克拉拉马上把住她的肩膀,然后两个人用稳当的步子慢慢向前走了起来,奶奶一看,顿时惊呆了,她以为海蒂要做鲁莽的事。
  然而,她看到的是一幅什么景象啊!
  克拉拉挺直身子,在海蒂身边平稳地走着。不一会儿又回到长椅旁,两个小姑娘粉色的小脸上带着快乐的笑容,正望着她。
  奶奶跑上前去,满脸泪水地大笑着,紧紧抱住可爱的克拉拉,又去抱海蒂,再抱克拉拉。奶奶太高兴了,激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忽然,奶奶看见阿鲁姆大叔正站在长椅旁微笑地望着她们仨。于是,她牵起克拉拉,欢喜地一遍又一遍不停地喊着:“你竟走得这么好了,”一边把克拉拉领到椅旁,她放开克拉拉,一把握住爷爷的双手说:“亲爱的大叔,让我怎么感谢您才好呢!全都亏了您!亏了您的照顾和调理——”
  “还有上帝赐与的阿鲁姆的阳光和空气。”爷爷微笑着说。
  “对,还有‘天鹅’香喷喷的奶汁呢,”克拉拉也插上一句。“奶奶,我真想让您看看我每天喝多少碗羊奶。”
  “是啊,是啊,从你的小脸蛋上就知道了,克拉拉。”奶奶大笑着说。“哎,我真差点没认出来你,没想到你变得这么胖乎乎的,而且身子也站直了!这一切是真的吗?我简直没法把你看个够!我得赶紧给巴黎拍个电报,让你爸爸马上赶来。但不告诉他为什么。这会是你爸爸最大的快乐!大叔,怎么能拍电报,脚夫是不是已经下山了?”
  “已经回去了。”爷爷回答。“不过,要是着急的话,可以叫放羊的孩子去,他总是挺清闲。”
  奶奶说要立刻拍电报,她想让儿子尽快知道这个好消息。
  阿鲁姆大叔走到一旁,把手指放到嘴上,吹起了尖亮的口哨。这哨声在上边的大岩石上,返起回声,一直传到很远。不大工夫,贝塔跑下山来。他知道这口哨声的意思是让他下来,他以为阿鲁姆大叔要带他去受审,脸吓得煞白。然而,大叔只是把带着奶奶签名的一张纸交给他,让他送到德尔芙里的邮局去,因为不能一次交给贝塔太多任务,所以邮费由爷爷过后去付。
  贝塔接过那张纸,向山下跑去。爷爷把自己叫来不是带他去受审,也没来什么警察,贝塔终于松了口气。
  大家这才平静而愉快地围着小屋前面的桌子坐下来了。奶奶让她们讲了这件事的全过程。先是爷爷每天让克拉拉练习一会儿站立,接着练习行走,然后是去牧场,发生了轮椅被风刮下山的事。后来克拉拉因为想去看花,第一次试着走路了。从那时起,一切就渐渐好起来了。
  可是,孩子们讲完这些花了大半天工夫,因为奶奶不时打断她们的话,又是提问,又是夸奖,又是道谢,还常常感叹着:“这一切是真的吗?不是我在做梦吧!我们正清醒地坐在阿鲁姆小屋前对吗?我面前这圆圆脸的健康活泼的小女孩就是那个苍白虚弱的克拉拉吗?”
  克拉拉和海蒂想给奶奶带来一个大大的惊喜,这个计划十分成功和完美,两个孩子为此兴高采烈。
  再说赛斯曼先生,他处理完巴黎的事务,在一个晴朗的夏日,坐上火车启程了。他没给奶奶写信,原来他也抱着让人们大吃一惊的打算呢。到了巴赛尔以后,他第二天一早又从那里出发,已经几乎整整一个夏天没见到可爱的女儿了,他简直有点迫不及待。在奶奶动身去阿鲁姆两三个钟头以后,赛斯曼先生到达了拉加兹温泉。
  他听说奶奶今天也刚刚出发去阿鲁姆,十分高兴。立刻搭了一辆马车奔向米原菲尔特。到了那儿刚好马车也要继续往德尔芙里走,赛斯曼也就接着坐到了德尔芙里。因为他猜想要是自己爬上去,可得花上半天工夫。
  他预料得不错,通向阿鲁姆山上的小路又漫长又陡险。而且走了好久也不见小屋的影子。赛斯曼听别人说过几次这条路,不管怎么样,半路上总该碰上山羊贝塔的小屋呀。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是通向四面八方的纵横交错的小路。赛斯曼先生犹豫着。从这条小路走吧,说不定小屋正在和它相反的方向上呢。于是他四面瞧瞧,看有没有可以打听的人,可是四周一片寂静,哪都不见人影,连点声音都听不到。只有山风时时吹过,晴和的阳光里小虫嗡嗡飞舞。一只小鸟站在一株矮矮的松树上快活地唱着歌。赛斯曼静静站了一会,让阿尔卑斯的山风吹凉他发热的额头。
  这时,有人从山上跑下来,那是握着电报的贝塔,他没走赛斯曼先生走的路,而是从一个斜坡上直冲下去。赛斯曼先生向他招招手,意思是让他过来。贝塔犹犹豫豫地走过去,却不敢径直向前,只顾往一旁溜,仿佛他一只脚往前走,另一只脚却使劲把它往后拽似的。
  “喂,小伙子,请你快过来!”赛斯曼先生鼓励他,“我想问一下,从这条路往上走,是不是能到一个小屋子,那儿住着一个老爷爷和一个叫海蒂的小女孩,还有从富兰克托来的两个人?”
  贝塔一听,顿时心惊胆颤,含糊不清地答应了一声,转身就飞奔下去。慌乱中一脚没踩稳,一个倒栽葱顺着斜坡滚下山去。他和那张轮椅差不多,不停地翻着斤斗滚落到下边。值得庆幸的是,他不会像轮椅那样粉身碎骨。
  只是那张电报变成了几片碎纸,被风吹走了。
  “山里人真奇怪,竟会害怕陌生人!”赛斯曼先生自言自语地说,他以为是自己突然出现,把这个穿着简陋的山里小男孩吓着了。
  赛斯曼先生望着贝塔连滚带爬冲下山去,纳闷了半天,只好继续向上走,贝塔无法控制自己停下来,翻着奇特的跟头滚下山。
  尽管这样,现在对贝塔来说,这还不算最倒霉的事。他心里充满担心和恐惧的,才是头等大事。富兰克托的警察居然真的来了!贝塔认定刚才那个人就是警察,是听了来阿鲁姆大叔家的两个富兰克托人的报告才上山来的。
  贝塔滚到了山下最后一个斜坡底下,被甩到一片树丛旁边的时候,他终于一把揪住了树枝。他又躺了好半天,想想自己是怎么搞成这副样子的。
  “哎哟,怎么又掉下来一个?”话声近在耳边。“不知明天该谁被推下来?简直像土豆从麻袋眼里掉出来一样。”
  正逗趣的这个人,原来是面包匠。他烤了一阵面包,正想休息休息,吹吹凉风,散步走到这儿,望见贝塔像前些天那只轮椅似的叽哩骨碌滚下来,已经盯了好一会儿了。
  贝塔一看见他,站起身就跑,新的恐惧又袭上心头。这面包匠的口气也像知道是他把轮椅推下来的,他头也不敢回,拼命往山上跑。现在,他只有一个念头,赶忙跑回家钻进被窝,不被任何人发现。只有被窝里才让他觉得安全一点。
  可是,羊群还在山顶,而且爷爷严厉地嘱咐他不要耽搁,羊群不能太久没人照看,再说,贝塔对大叔又敬又怕。可不敢违背他说的话。于是,他只好喘着粗气,一瘸一拐地向山上走去。刚才被碰来撞去,遍体疼痛,再加上心里害怕,现在他再也跑不动了,贝塔跟着脚,呻吟着,一路走上去。
  赛斯曼先生碰上贝塔之后,向前走了一会儿,总算看到了第一座小屋,知道这条路走对了,他打起精神,继续往上走,费了好大的劲儿,山顶的小屋终于遥遥在望了。阿鲁姆小屋就在那儿,在那几株老枞树阴凉的枝叶下。
  赛斯曼不由精神一振,快步登上最后一道斜坡,想让女儿大吃一惊。可是聚在小屋前的一群人早就看见他,已经做好准备让他大吃一惊了。
  赛斯曼最后一步迈上阿鲁姆时,立刻有两个人影从小屋向他走来。高个的是一个金发女孩,一张红扑扑的小脸,搀扶着她的是黑眼睛里闪烁着快乐光芒的小海蒂。赛斯曼猛地愣住了,目瞪口呆地望着走过来的两个女孩。忽然,从他眼里滚出大滴大滴的泪珠,他的心里感慨万千!克拉拉的妈妈年轻时和她现在一模一样,是个有着美丽的粉红面庞和动人的金发的姑娘。赛斯曼简直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不是在做梦。
  “爸爸,你已经认不出我了么?”克拉拉快活地大喊。“我变化那么大吗?”
  赛斯曼先生跑过去,紧紧抱住自己的女儿。
  “是啊,变样了,变样了!这是怎么回事?这是真的吗?”
  欣喜若狂的父亲退了一步,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克拉拉,是你吧,真的是你吧!”赛斯曼先生激动得不停地叫喊。又紧紧抱住克拉拉,然后再看了看是否真的是克拉拉。
  这时,奶奶也走了过来,她迫不及待地想看看儿子惊喜的脸。
  “亲爱的儿子,你觉得怎么样?”奶奶问他。“你的出其不意的确很让我们惊喜。我们准备的节目是不是干得更漂亮?”
  奶奶欢喜的脸上又现出了郑重,诚恳地说:“来,儿子,去谢谢我们的恩人阿鲁姆大叔吧。”
  “当然,还有那个可爱的小海蒂也要问候问候。”赛斯曼握着海蒂的手说,“怎么样,在这儿又高高兴兴,活蹦乱跳的吧,噢,当然,这还用问。没有一朵阿尔卑斯的玫瑰能比你更茁壮了,我真为你高兴,孩子。”
  海蒂也满心快乐地望着慈爱的赛斯曼先生,他待自己是多么和蔼可亲啊!又想到他现在这么幸福,海蒂不由在心里欢呼起来。
  奶奶把儿子带到阿鲁姆大叔跟前,两个人真诚地握了握手,赛斯曼先生表达了深挚的感激,又说自己无法想像会发生这么不可思议的事,问起这一切的经过。奶奶已经从头到尾听过一遍,就走到一旁,想去看看那几棵枞树。
  在那儿,也有一件意外的东西在等着她。枞树垂着长长的枝于,树下的空地上放着一束无比美丽的深蓝的龙胆花。花儿鲜艳夺目,仿佛就是生长在那儿似的。奶奶惊奇地拍着手,不住地赞叹:“啊,太美了!多么动人的花啊!太漂亮了!”又说:“海蒂,小海蒂,过来!是你放在这儿想让我惊喜一场的吗?奶奶真太喜欢了!”
  孩子们走了过来。
  “不,不是我。”海蒂说。“不过,我知道是谁。”
  “山顶的牧场上有好多这种花儿,比这儿还漂亮呢。”克拉拉插嘴说。
  “奶奶,您猜猜,是谁为了您,一大早上牧场采来了这些花?”克拉拉调皮地眨眨眼睛问。奶奶想会不会是她早晨自己去摘的,又觉得这怎么也不可能。
  这时,枞树后面传来沙沙的响声,原来贝塔好不容易走上来了。贝塔看见小屋前爷爷身边的人,吓得绕了一大圈,正要从枞树后面悄悄上山。
  可是,奶奶看见他,立刻想到:莫非这花是贝塔采来放这儿的?所以他才不好意思,害羞得要悄悄溜开?那怎么行,得向他道声谢。想到这,奶奶把头探到树丛里大声喊:“过来,孩子,来,快过来,别不好意思。”
  贝塔一听,吓呆了。今天碰上了这么多事,他已经像惊弓之鸟,再也没力气动弹了。现在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全完了!他吓得头发倒竖,脸色灰白,终于硬着头皮,战战兢兢地从树丛后面走出来。
  “快过来,别绕圈了!”奶奶催促他。“来,告诉我,那是你干的吗?”
  贝塔始终低着头,没看见奶奶用手指着什么东西。他只留意到阿鲁姆大叔站在屋角,一双灰色的锐利的眼睛正盯着他,站在大叔旁边的是那个世上最可怕的人——富兰克托的警察。贝塔吓得浑身直哆嗦,好不容易才吭出一声:“是的。”
  “怎么了?”奶奶说,“是你干的又有什么可害怕的呢?”
  “因为——它——它碎成一块一块的,再不能变成原来的样子了。”贝塔好不容易才说出这么一句。他两条腿像在筛糠,几乎要站不稳。

    蒂提渐渐不耐烦了,只回答这么一句:“送到上边的阿鲁姆大叔那儿去了。阿鲁姆大叔那儿,知道了吧。”
  可是女人们仍旧从四面发出询问。
  “你为什么这么做?”
  “怪可怜的!”
  “什么!把那么小的孤儿送到山上去?”
  “真可怜哪!”
  蒂提终于生气了,只管一个劲向前跑去。直跑到什么都再也听不到的地方,这才松了口气。母亲临终时曾经嘱托蒂提一定要好好照顾小海蒂,所以蒂提对这次的事也觉得于心不安。她宽慰自己说,今后一定要挣很多钱,为小海蒂尽力就是了,又一想马上就要离开多嘴多舌的村里人去干一份好工作,便又高兴起来。

 

    奶奶走到屋角那儿,问阿鲁姆大叔:“大叔,这可怜的孩子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一点也没有。”爷爷说,“把轮椅吹下山的风就是他。他正准备挨罚呢。”
  奶奶不能相信,她怎么也想像不出贝塔是个干这种事的坏孩子,想不出贝塔有什么理由必须要毁掉那只轮椅。而爷爷在那件事情发生后就很怀疑,刚才一听贝塔的承认,明白这果然是真的。贝塔第一次见到克拉拉时那忿忿的眼神、家里一有什么客人贝塔难看的脸色,这些都逃不过爷爷的眼睛。把这前前后后的事联系起来一考虑,事情的来龙去脉就一清二楚了。爷爷把它详细地告诉奶奶,奶奶一听完,哈哈大笑起来。
  “不行,大叔,请您千万别惩罚那孩子。说句公道话,我们这些富兰克托来的陌生人把他惟一的朋友,而且又是这么可爱的朋友抢走了好几个礼拜,他每天就只能孤孤单单坐在地上数指头,真是怪可怜的,请您一定不要惩罚他。他准是气过了头才想报复一下。其实,谁在生气时都难免干出些蠢事来。”说完,奶奶回身向还在打哆嗦的贝塔走去。
  奶奶在枞树下的长椅上坐下来,和蔼地说:“过来,孩子,到我跟前来。我要和你说几句话。好了,不用战战兢兢,哆哆嗦嗦的。听我说,你把椅子推下山,想毁掉它,这是个坏勾当,你自己也知道是不。而且你知道应该挨罚,就千方百计地瞒着这件事。可是,贝塔,要是做了亏心事还以为别人永远不会知道,那就错了。上帝什么都看得见,听得到。他一发现谁想瞒着自己做的错事,就立刻会把那个人心里的看守叫起来。人一生下来,心里都会被上帝放进一个看守。那个人做了坏事,就是因为这个看守睡着了。看守醒来以后,会用手里的小尖刺不停地扎他,这个人就一刻也不能安生了。而且看守还会喊着‘你完蛋了,你得被抓起来挨罚了!’让这个痛苦的人更揪心、更害怕。这样,这个人永远陷在痛苦不安中,尝不到一点儿快乐。你直到刚才也是这样吧,贝塔?”
  奶奶说的和他的情形一模一样,贝塔后悔极了,诚心地点点头。
  “还有一点,你想错了,”奶奶接着说,“你瞧,你想让别人倒霉,别人却因为你惹的祸,得到了意外的幸运!克拉拉没有椅子带她走,可她又一心想去看花,这才开始拼命练习,现在已经能走路而且越走越好了。以后说不定能每天上牧场玩呢。
  “你看到了吧,贝塔?谁要做坏事的时候,上帝就会伸出手来,帮那个本该倒霉的人一把,让这坏事反而对他有利。而做坏事的家伙只能是白费功夫,自讨苦吃。你明白了吗,贝塔?哪,你记住,以后再想干什么坏事的时候,就想想你心里那个拿着尖刺的看守和他讨厌的叫嚷,行吗?”
  “嗯,好的。”贝塔回答,样子还是垂头丧气的。因为那个警察还站在大叔旁边,贝塔放心不下。
  “很好。这件事就过去了。”奶奶结束这个话题。“你说说,你喜欢什么东西呢。我要送你一件富兰克托的礼物。告诉我,你需要什么?孩子。你一定有过想要的东西吧,什么是你最想要的呢?”
  贝塔一听,抬起头,把眼睛瞪得滴溜圆,吃惊地望着奶奶。他以为要挨罚,没想到别人却要给他礼物,他一时摸不着头脑。
  “这是真的,我说的算。”奶奶说,“我想给你件你喜欢的东西。在阿鲁姆留下了这么美好的回忆,我们不会计较你干的坏事。明白了吗,孩子?”
  贝塔这才恍然大悟,自己不会挨罚了,是好心的奶奶把他从警察手里解救出来了。他觉得压在心头的一座大山挪开了,总算松了口气。心想还是坦自承认自己的过错好。想到这儿,他忽然又说:“我把纸条弄丢了。”
  奶奶一时没弄懂,好一会才明白过来,笑着说:“噢,是么,你有勇气说出来,真是好孩子,做错事马上说出来就还是好样的。不过,你想要什么?”
  天啊,他可以随意说一样自己喜欢的东西!贝塔眩晕起来。好东西太多了,他眼前浮现出整个米原菲尔特的集市。那里到处都是他垂涎已久却买不起的东西。因为贝塔的私人财产从没超过5拉边,而每样东西都几乎是这个数目的一倍以上。比如那只红色的哨子,有了它,羊儿们肯定乖乖地集合,还有一种叫“蛤蟆刀”的圆柄小刀,用它削榛树枝做鞭子,肯定呱呱叫。
  贝塔琢磨了一会儿,拿不定主意要哨子还是要小刀。忽然,他灵机一动,想出个办法,可以等明年赶集时再作定夺了。于是贝塔毫不犹豫地回答说:“10拉边。”
  奶奶不由微笑了:“就这些吗?好吧,你过来。”
  奶奶打开钱包,掏出一枚圆形的大银币来(50拉边)。又在上边放上两枚10拉边的铜币。
  “来,咱们算一算,”奶奶继续说,“这个银币是多少个10拉边,就像一年有多少个星期一样!所以,你整整一年里每个礼拜天都可以花上10拉边了。”
  “一辈子都能这样?”贝塔天真地问。
  奶奶一听,不禁放声大笑起来。对面的赛斯曼和爷爷也停下交谈,想听听发生了什么事。
  奶奶还是笑个不停。
  “是啊,孩子。——我要把它写进我的遗嘱里。——听见了吗,儿子?——你的遗嘱里也要写上这一条。每周给山羊贝塔10拉边,让他终生享有这项赠款。”
  赛斯曼先生同意地点点头,也不由大笑起来。
  贝塔又仔细瞧了一遍奶奶手上的礼物,确认这不是假的,才大喊一声:“啊,太好了!”
  然后,他跑开去,跳得足有半丈高。不过,这回可没翻跟头。因为现在驱使他的不再是恐惧,而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幸福。让恐惧和不安见鬼去吧,再说,贝塔一辈子里每周都能得到10拉边了!
  接着,在小屋前开始了愉快的晚饭,吃过饭,大家仍围着桌子热烈交谈着。兴高采烈的父亲每看克拉拉一眼脸上的幸福就更深一层。克拉拉握住爸爸的手,有力的语调让人不敢相信她就是从前那个弱不禁风的克拉拉。
  “爸爸,您要知道爷爷为了我操了多少心!他每天为我做的事我简直说不过来。这思情我一辈子也忘不了。我愿把我的快乐分给爷爷一半,我真希望为他做点什么或送他些什么,让爷爷能更加幸福!”
  “这也是我的心愿啊,亲爱的。”父亲说,“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才能报答我们的恩人。”说完,赛斯曼先生站起身向坐在奶奶身边正谈得融洽的爷爷走去。

 

    爷爷也站起来,赛斯曼先生感激地握住他的手,说:“啊,大叔,请接受我的感谢!我这么说也许您能明白我的感受。这么多年来我从未有过真正的幸福。如果花多少钱也不能让我的孩子强壮健康,我的钱和财产再多又有什么用?可现在是上帝和您又使她恢复了健康给我们带来了新生!”
  “请您告诉我,怎么才能表达我们的感激呢?您的恩情是我们无法报答的,但只要力所能及,我一定尽量做到。请您告诉我您需要什么?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阿鲁姆大叔静静地听着,微笑地望着这位幸福的父亲。
  “赛斯曼先生,克拉拉能在阿鲁姆恢复了健康,我也非常高兴。这样,我的辛劳就已经得到了报偿。”爷爷用往常那种稳重的语调说:“我感谢您的好意,赛斯曼先生,我什么都不需要,在我有生之年,我和海蒂尽可不愁吃穿,我只有一个愿望,要是能答应的话,我就心满意足,别无他求了。”
  “您说吧,大叔。”赛斯曼先生忙说。
  “我老了。”大叔接着说。“也没有多少年好过了。我离开人世的时候,没有什么可以留给海蒂的,而且除了在她身上打主意的亲戚之外,她无亲无故。所以,赛斯曼先生,如果您能让她不至于流浪乞讨,就算是对我的报答,我要感激不尽了。”
  “大叔,这是不用说的。”赛斯曼先生嚷道。“她和我们已经是一家人了!问问我的母亲和女儿吧,我们绝不会把海蒂交给别人的!不过,如果有我的保证您可以放心的话,我在这儿发誓,绝不会让海蒂流落街头。即使在我死后,也决不会。不过,我还要多说几句,我觉得这孩子不管什么原因都不太适合到外地生活。海蒂有很多朋友,我就知道其中的一个住在富兰克托,他正处理最后的工作,打算找个合适的安静的地方住下来。这个人也是我的朋友,是秋天来打扰你们的那位医生。他说要跟您商量想在这儿住下来。在这儿跟您和海蒂在一起,会比在哪儿都快乐的。怎么样,大叔,今后海蒂就会有两个保护人了,你们就是为了孩子,也要硬硬朗朗,结结实实的!请您一定要答应!”
  奶奶等儿子说完,紧紧握住爷爷的手,久久不放。然后又一把抱住站在身边的小海蒂,拉她过来说:“对了,海蒂,我有件事要问你。告诉奶奶,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嗯,当然有哪。”海蒂高兴地望着奶奶说。
  “噢,那太好了,说说看吧。”奶奶催她。“到底是什么,亲爱的?”
  “我想要我在富兰克托睡的那张床,就是有三个高高的枕头,铺着厚毯子的那个床。贝塔的奶奶要是睡上去,就不会头低脚高,喘不过气来了。而且毯子那么暖和,奶奶就不会老喊冷,也不用把披肩裹在身上了。”太渴望实现这个愿望了,海蒂急切地一口气把话说完。
  “噢,海蒂,你说的多好!”奶奶感动地说。“幸亏你提醒我。人在高兴的时候总会忘掉应该首先想到的事情。上帝使我们这么幸运,我们更应该去帮助那些有困难的人!好,待会儿马上给富兰克托拍电报,让罗得迈尔今天就把床装成行李,那么两天后,床就会邮到这儿,老奶奶就可以睡得舒舒服服的了!”
  海蒂高兴得在奶奶身边手舞足蹈。突然她站住了,急急忙忙地说:“我得赶忙去贝塔家一趟,我这么久没去,奶奶会担心的。”
  海蒂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奶奶,而且她回忆起上次去时,奶奶那忧虑的神情。
  “那不行,海蒂,你怎么能这么说,家里来客人的时候不应该随便去别处。”
  可是奶奶支持海蒂。
  “大叔,孩子说的也对,”奶奶说。“可怜的奶奶有好久因为我们而没见到海蒂了。现在咱们就一起去看看她吧。可以在那儿等马上山来,然后骑马到德尔芙里去拍电报。我的儿子,你说怎么样?”
  赛斯曼先生一直没机会说话。现在,他请母亲别急,好好坐下来,听他说完自己的旅行计划。
  他说早就想如果克拉拉情况好一点的话,带她和奶奶作一次小小的瑞士之行。现在克拉拉已经复原,可以进行一次愉快的旅行,所以要结束阿鲁姆美丽的夏日生活,立刻准备动身。今晚他打算在德尔芙里住一宿,明早上山来接克拉拉,然后一起去拉加兹温泉和奶奶会合,马上出发。
  听说明天就要离开阿鲁姆,克拉拉有些失望,幸好旅行也是件有趣的事,而且时间这么紧,她简直没工夫难过。
  这时,奶奶站起身,拉起克拉拉的手,准备下山。忽然又想起什么,回过身问:“克拉拉怎么办?”
  她想到这条路对克拉拉来说未免太长了。
  可这时爷爷已经像往常那样抱起了那位养女,迈着稳健的大步向奶奶追上来。奶奶望着他,不由高兴地笑了。赛斯曼先生殿后,一行人向山下走去。
  海蒂快活得没法说,一路上围着奶奶又蹦又跳。而奶奶想知道贝塔的奶奶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特别是山上到了寒冷的冬天,她们是怎么熬过来的呢。
  海蒂把这些详详细细地告诉了奶奶。她对贝塔奶奶的生活再清楚不过了,她还看见过奶奶躺在屋子一角,冻得瑟瑟发抖的样子。连冬天里奶奶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她都知道。
  奶奶一直认真地听着,心里充满同情。——
  布丽奇正把贝塔的一件衬衣晾到太阳底下,好让贝塔在衬衫脏了后能换洗。她看见几个人向小屋走来,忙跑进屋里去。
  “来了好多人,妈妈。”布丽奇告诉奶奶,“大叔带来了一群人,他还抱着个病孩子。”
  “唉,他们真的要把海蒂带走了?”奶奶叹了口气说,“你看见海蒂也来了吗,但愿我能再握握她的小手,再听听她的声音!”
  这时,门猛地被打开,海蒂跑进来,到屋角紧紧抱住奶奶。
  “奶奶!奶奶!我的大床马上要从富兰克托运来了,带着三个枕头和厚厚的毛毯呢。克拉拉的奶奶说只要两天就能到。”海蒂迫不及待地把这消息说出来,急切地想看到奶奶高兴的样子。

    奶奶微笑了,却又带着几许忧伤对她说:“唉,这位夫人心肠太好了!这么好的人把你带走,奶奶该高兴才对。可是,海蒂,奶奶也许再也见不到你了!”
  “咦?您说什么?谁对您说我要带她走了,奶奶?”
  这时,传来一个和蔼的声音,同时,双手紧紧握住了奶奶的手。原来,赛斯曼夫人已经走进来,听到了一切。
  “不是的,没有那回事!海蒂还会留在您身边陪着您的。我们也不愿意离开她,想她的时候,我们还会再来的。以后也许每年都要来阿鲁姆呢。因为我们要到这儿感谢上帝,他让我的孙女在这儿奇迹般地恢复了健康。”
  听了这话,奶奶的脸上焕发出真心的欢喜。她不说话,只是带着感激一个劲地握赛斯曼夫人的手。满是皱纹的脸上籁簌落下泪珠。海蒂看出奶奶的喜悦,自己也沉浸在幸福之中。
  “您瞧,奶奶。”海蒂搂住奶奶说。”这不正像我以前说过的那样吗?大床从富兰克托送来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啊,是呀,是呀,上帝还会给我带来许多许多幸运的!”奶奶深深地感动着说。“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好心人为我这么个穷苦的老太婆操心!我比什么时候都更感谢上帝,他在上天还没忘记那些卑微的人啊!”
  “奶奶,”这时,赛斯曼先生说,“在上帝面前,我们都同样是卑微的人,所以我们要对他忠诚,不让他抛弃我们。”
  “奶奶,我们该向您告辞了,真希望能再见到您。明年我们还会再来的,那时决不会忘记来看您!”说完,赛斯曼先生又一次握了握奶奶的手。可是,赛斯曼夫人并没马上向外走,因为奶奶不住地道谢,祈祷上帝保佑这位好心肠的夫人和她的全家。
  终于,赛斯曼先生和他母亲下山去了。阿鲁姆大叔抱着克拉拉回家,一路上,海蒂跟在后面不停地又跑又跳。一想到奶奶今后会睡上舒服的大床,她就忍不住每走一步都蹦个高。
  第二天,即将告别的克拉拉热泪盈眶。她就要离开带来这么多美好回忆的阿鲁姆了,可是海蒂安慰她说:“明年夏天一晃就能到,你很快就能再来,而且下次你来时准比现在更有意思。又能每天和山羊上牧场,又能去看野花,肯定整天都是有趣的事!”
  赛斯曼按约好的时间来接克拉拉,正和爷爷商量些事。克拉拉一见,忙擦去眼泪,海蒂的安慰起了些作用。
  “代我向贝塔问候。”克拉拉说。“还有那些羊,特别是‘天鹅’,要是我能送它点什么就好了。多亏它的奶,我才这么结实起来。”
  “这还不简单。”海蒂说。“你可以送点盐给它。你知道,她每天晚上多么喜欢舔爷爷手里的盐呵。”
  克拉拉赞成这个主意。
  “对呀!那好,我回富兰克托后,一定送来100磅盐!”克拉拉高兴地喊。“‘天鹅’也会时常想起我了!”
  这时,赛斯曼先生冲她们招了招手。就要出发了。奶奶骑过的白马这次要坐上克拉拉。克拉拉现在已经学会骑马,不用坐轿子了。
  海蒂跑到突出的一角上,向骑在马上的克拉拉不停挥手,直到他们消失不见。
  大床邮到了。从此以后,奶奶每晚都睡得很香,白天身上也渐渐有了力气。
  赛斯曼夫人没有忘记阿鲁姆严寒的冬天。一只大包裹邮到了山羊贝塔家。里面装了好多保暖的衣服。奶奶可以穿得暖暖和和,再不用坐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德尔芙里开始了一项大规模的修建工程,医生来德尔芙里之后,先在从前住过的旅店里住了一阵,后来听从赛斯曼先生的意见,买下爷爷和海蒂冬天住过的那幢老房子。从漂亮的大壁炉,光滑的瓷砖,天棚高高的房间上还能看出它从前是座华丽的大宅第。医生选出几间要住的房间修缮。
  他还重修了爷爷和海蒂冬天住的地方。因为医生了解爷爷不喜欢让别人照顾的脾气,知道他想独立生活,住自己的房子。
  屋子最里面是一所牢固温暖的羊棚。在那儿,“天鹅”和“小熊”可以舒舒服服地度过冬天。
  医生和阿鲁姆大叔的友情一天天增长。他们经常一起爬上爬下,查看工程进展,一边谈着海蒂,因为他们一心一意要把房子建好的最大快乐就在于能带着这个小女孩住在这里。
  一天,两个人站在房上的时候,医生说:“爷爷,我想您会同意我的想法。我们都疼爱这个孩子,我觉得自己是除您以外这孩子最亲的人了。我也想为她承担责任,尽力照顾她。让她得到我的财产。而我也希望等我老了,她能在身边陪着我,把她当成我女儿。那样我们也可以无牵无挂地离开人世了。”
  爷爷久久地握住医生的手。他不说话,但眼里充满了感动和欢喜。
  海蒂和贝塔正坐在奶奶身旁。海蒂讲得起劲,贝塔听得入迷。两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探出身子,靠近乐得合不拢嘴的奶奶身旁。
  两个人把夏天里发生的一桩桩事讲给奶奶听,不过,有趣的事永远讲不完。祖孙三个人坐在一起可是几乎没有过的事。
  这样,他们滔滔不绝地讲了好多事情,三个人都看上去心花怒放,乐不可支。不过,其实最高兴的要数贝塔的妈妈布丽奇。海蒂已经告诉她,贝塔一辈子都可以每个礼拜花一个10拉边的铜币了。最后奶奶说:“海蒂,念一首赞歌给我听吧!上帝为我们做了这么多事让我们如此幸福,我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他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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