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手机娱乐官网】第十四章,鹿苑长春

日期:2019-05-06编辑作者:儿童文学

  贝尼·巴克斯特醒着,躺在他的睡熟的妻子的肥胖身躯旁。满月时分,他总是睡不着觉的。他常常感到奇怪:月光这么明亮,人们怎么没有想到上地里去干活。他总是喜欢溜下床,去砍倒一棵橡树作烧柴用,或者去锄完裘弟没有锄完的玉米地。  

  正是鹌鹑营巢的时候。那长笛般的成窝鹌鹑的叫声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这些鹌鹑正在配对成双。雄鹌鹑们发出了清越、甜润而又连续不断的求偶叫声。  

  福列斯特老爹说:“好啦,我的邻居,让我们听听关于这头恼人的老熊的新闻吧。”  

  “我认为,为了今天的事。我是应该打得他满地爬的。”他想。  

  六月中旬的一天。裘弟看见一对鹌鹑从葡萄棚下出来,带着一种父母关心孩子的急促神气匆匆地跑着。他很聪明,没有去跟踪它们,但是暗中却在葡萄棚下四面搜寻,直到他发现了那个窝。里面有二十个奶油色的蛋。他小心在意地不去碰它们,恐怕碰了鹌鹑就会像珠鸡一样不去孵它们了。一个礼拜过去了,他到棚下去看斯葛潘农葡萄的长势。小葡萄就像一发猎枪子弹中最小的弹丸一样,不过是嫩绿而茁壮的。他提起一条葡萄藤来察看,幻想着晚夏时节那像是涂上了一层金粉的葡萄。  

  福列斯特老妈说:“不错,可是你们这几头小狗。在故事把你们迷住之前,得把你们的盘碟给洗了。”  

  在他的童年时代,如果他溜了开去,或者稍一偷懒,那是一定会挨一顿饱打的。他爸爸准会不让他吃晚饭,马上逼他回到泉水边把小水车毁掉。  

  裘弟脚下突然起了一阵骚动,就像是草丛爆裂开来一般。那窝蛋已经孵出来了。这些小鹌鹑,每只都不比他拇指的末节更大,像小小的落叶一般散布着。母鹌鹑惊叫起来,并且开始流动作战,一会儿在那窝小鹌鹑后面保护,一会儿向裘弟发动攻击。他像他爸爸所告诉他的那样,静静地站着不动。那母鹌鹑把它的小宝贝聚集到一起,带着它们穿过高高的扫帚草跑了。裘弟跑去找他爸爸。贝尼正在豌豆地里干活。  

  她的儿子们匆忙站起来,每个人都拿了自己的盆子和一些大碟子或盘子。裘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他似乎马上就要看到他们在头发上扎起缎带了①。当老妈回到她的旧摇椅去时,捻了捻他的耳朵。  

  “可是话又得说回来,”他想。“做孩子这段时间是不会太长久的。”  

  “爸,鹌鹑在斯葛潘农葡萄下面孵出来了。葡萄也开始结籽了。”  

  “我没有女儿,”她说。“如果这些家伙要我替他们做饭,他们就得在饭后给我洗干净一切。”  

  当他回顾过去的岁月时,他觉得自已是没有童年的。他的爸爸做过牧师,严厉得就象《旧约》里的上帝。但他们的生活不是靠传道,而是靠伏晋西亚镇附近的一个小农场。他爸爸就是靠它来维持那人口众多的大家庭的。他曾经教他们读书、写字和懂得《圣经》。可是所有兄弟,从他们能够拿着种子袋、摇摇摆摆地跟在他们父亲身后走完几畦玉米地时起,就开始辛勤劳动了。他们往往干得小骨头发痛,正在发育着的小手的手指僵硬抽搐为止。他们的口粮短缺,肚子里的钩虫却很多。因此,当贝尼长大成人时,不比一个孩子高大多少。他的脚很小,他的肩膀很狭窄,再加上肋骨和屁股,就构成了总是很脆弱的躯体。有一天,他站在福列斯特一家人中间,就像一棵幼小的槐树夹在巨大的橡树之间。  

  贝尼坐在犁杖的扶手上休息,浑身汗湿。他望着田野远处。一只鹞鹰飞得低低的,正在到处搜索猎物。  

  裘弟看着他爸爸,默默地祈求不要把这些话带回巴克斯特岛地才好。福列斯特兄弟们很快就洗好了盘碟。草翅膀一拐一拐地跟着他们进来,给他所有的动物收集食物残渣余屑。只是在他亲自喂那群狗时,他才确信能给他那些宠物留下同样精美的食物。他暗自痴笑着,今天能替它们收集到的东西是特别的多,甚至作为晚上用的冷食都足够了。裘弟不禁对这丰富的食物目瞪口呆。福列斯特兄弟们乱哄哄地做完事情,将铁罐、水壶等都挂到炉灶旁的钉子上。然后,他们拖拢牛皮椅和手工制的木凳,团团围住了贝尼。有的点燃了玉米瓤烟斗②,有的在那黑色的烟块中刨削烟草。福列斯特老妈嗅了一点儿鼻烟。勃克拾起了贝尼的枪,用一根小锉子,开始修理那松弛的火锤。  

  雷姆·福列斯特俯视着他说:“怎么,你真象个一贝尼①的小钱。你啊,钱倒是顶呱呱的,很不错,可是小得不能再小了。小贝尼·巴克斯特呀……”  

  他说;“假如鹞鹰不抓走鹌鹑,浣熊也不来偷吃那些斯葛潘农。在第一次霜降前后,我们就可吃上一顿非常丰盛的美餐了。”  

  “哈,”贝尼开始说道。“它简直使我们吃惊。”  

  从此以后,这个名宇就成了他唯一的名宇。当他投票选举时,他在选票上写下了他自己原来的姓名“埃士拉·埃士基尔·巴克斯特”。但当他付税时,他却被人家写成了“贝尼·巴克斯特”,而他也没有提出抗议。但是他确实象那坚实的金属货币一般,像它一样的坚实,同时也有铜一样的某种柔软性质。他非常诚实,因此,往往受到杂货店老板、磨坊主和马贩子的欢迎。伏晋西亚镇那位和他同样诚实的杂货店老板鲍尔士,有一次找钱时多给了他一块钱。贝尼因为马腿瘸了,亲自步行了好几哩路回去,把钱还给了他。  

  裘弟说:“我最恨鹞鹰攫食鹌鹑,而对浣熊偷吃葡萄倒不怎么在意。”  

  裘弟战栗起来了。  

  “下一次交易时你把它带来就行了。”鲍尔士说。  

  “那是因为你对鹌鹑肉比对葡萄更感兴趣。”  

  “它像一个影子似的溜了进来,咬死了我们的母猪。把它从头到脚撕开,却只吃了一口。它并不饿,它只是一个卑鄙的下流坯。”  

  “我知道,”贝尼答道。“可是这钱不是我的,我也不想带着它进棺材。不论我死去或者活着,我要的只是那些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不,不是的。那是因为我恨鹞鹰,喜欢浣熊。”  

  贝尼停下来点他的烟斗。福列斯特兄弟们争着递给他燃着的松脂片。  

  对那些因为贝尼搬到邻近的丛莽中去而感到迷惑不解的人来说,上面他说的那番话,也许可以使他们得到一些解释。那条由于小艇、独木舟、平底驳船、装货搭客的帆船以及轮船而显得热闹非凡的水深流缓的大河两岸的居民们,都说贝尼·巴克斯特如果不是个勇士,一定是个疯子,因为他竟然带着新娘,抛弃惯常的生活方式,住进了熊、豹和狼出没无常的荒凉的佛罗里达丛莽的最深处。福列斯特一家迁移到那儿,是可以理解的。因为他们的人口众多的家庭和那些高大强壮而又好斗的汉子们,需要乡下的所有房子,而且需要不受人妨碍的自由。可是,谁会妨碍贝尼

  贝尼说:“草翅膀给你看过浣熊和他所有的那些宠物吧。”  

  “它来时,真像一团被风吹动的乌云一样静寂无声。它绕了一个圈子,就找好了风向。它是这样的无声无息,连狗都没有听见和嗅到它进来。甚至连这──唉,甚至连这一只──”他俯下身去抚摸着脚下的杂种狗。“也被骗过了。”  

·巴克斯特呢?  

  “是的。”  

  福列斯特兄弟们会意地交换着眼色。  

  贝尼的迁移,不是由于受到什么妨碍;而是因为在市镇、乡村和农场经营区里,邻居相距不远,人们的思想、行动和产权相互矛盾和冲突,侵扰了他个人的心灵。不错,患难时也有友谊和互相支援。但同时也存在争吵、互相怀疑和彼此戒备。他在他父亲的严厉教养下长大,现在却跨入了一个既缺少坦率又缺少诚实的,人心险恶的世界;因此,使他感到分外烦恼。  

  “那些猪已经回来了吗,孩子?”  

  “我们吃过早饭出发。裘弟、我和那三只狗。我们追踪那老熊,越过了南面的丛莽。又跟着足迹沿着那锯齿草塘的边缘下去,直跟到裘尼泊溪。我们又经过沼泽地,足迹的气味越来越强烈。我们追上它了──”  

  也许,他受到别人伤害的次数太多了。那广袤的与世隔绝的丛莽,以它所能赐予的安宁和寂静吸引了他。他有着某种看似粗野,实则很温和的性情。接触人,使他这种性情受到伤害;而接触松林,却能使他心灵的创伤愈合。在那儿过活虽然更加艰难,购买日用品和上市场进行谷物交易,也要麻烦地走上很远的路,但垦地是属于他自己的。那儿的野兽比起他认识的那些人来,掠夺性要差得多。熊、狼、野猫和豹对家畜的侵袭是可以料想得到的。但人与人之间的残忍险恶却是难以臆测的。  

  “还没有。”  

  福列斯特兄弟们都抓紧了膝盖。  

  在他三十岁左右的时候,他娶了一位身躯有他两倍大的丰满活泼的姑娘。他用牛车载了她和必要的家用什物,一路颠簸着进入了垦地。在那里,他已经用自己的双手盖起了一所茅屋。他在那一大片笼罩着细细的沙松的林海中,像一个男子汉所能选择的那样,选中了一块地。这块处在松岛中心的高爽肥沃的好地,是他向住在离这儿足足有四哩远的福列斯特家买来的。在干旱的林区中,被叫作松岛的地方,是因为它的的确确是一个红松组成的岛屿。红松巍然耸立,就像是丛莽的汪洋大海中的一个陆标。这一类岛地还分布在北面和西面。那是由于特殊的土质和含水量,才产生了这种植被丰富的小块土地。有些甚至长着种类最丰富的硬木。到处是槲树、红月桂树、木兰树、野樱桃树、香胶树、胡桃树和冬青树。  

  贝尼皱起眉头。

  “我们追上了它,哥儿们,差不多就在裘尼泊溪的边上,溪水最深,流得又最急的地方。”  

  但水源不足,是这地方唯一令人望而生畏的缺陷。地下水位相当的深,因此井就成了无价之宝。除非砖瓦和灰泥的价格贱起来,巴克斯特岛地的居民们要用水,总是非得上那百英亩大的区域西端的大凹穴②去。凹穴是佛罗里达石灰岩地区的一种常见的地质现象。汩汩奔流的地下泉水、从那儿迸发出来,立刻成为溪涧和泉流。有时,薄薄的地层会塌陷下去,形成一个有水或干涸的大凹穴。很不幸,巴克斯特岛地中的那个凹穴,恰恰没有泉流;但是,清澈的地下水,日夜不息地从凹穴周围高高的岩坡中渗透进来,在底部形成了一泓池塘。福列斯特家的人曾经想把丛莽中的一块坏地卖给贝尼,但是贝尼以现钱作后盾,坚持要买下这块岛地。  

 

  裘弟觉得这故事真比那次打猎还紧张。他仿佛重新看到了那一切:浓密的树荫和羊齿,压坏的扇形矮棕榈和奔流不息的溪水。他几乎要被故事的紧张而刺激得爆裂了。同时,他也为他爸爸感到极大的骄傲。贝尼·巴克斯特虽然不是个画家,却能描绘出他们打猎中最精彩的场面。他常常能坐在那儿,就像他现在坐着一般,编造出一套神秘而又有魔力的咒语来,吸引得这些粗鲁的大汉急不可耐地屏息恭听。  

  他当时对他们说:“丛莽是适宜于狐狸、鹿、猞猁狲和响尾蛇等猎物和野东西繁殖的地方。我不能够在灌木丛里养儿育女。”  

  “我最不愿意想到福列斯特兄弟已经诱捕了它们。可是它们从来不会出去这么久。即使是熊的话,它们也不会一下子都给抓走。”  

  他将那次打猎描绘成史诗般的东西。当他说到枪走了火,老缺趾将裘利亚压倒在它的胸前时,葛培竟将烟草吞了下去,冲到火炉前唾吐着,咳呛着。福列斯特兄弟们紧握着他们的拳头,不安地把屁股移到了座位的边缘,张大了嘴巴倾听。  

  福列斯特兄弟们拍着大腿,从他们那大胡子下面迸发出一阵哄笑。  

  “我一直找到老垦地那儿,爸。足迹从那里一直往西去了。”  

  “真够劲,”勃克吸了一口气说。“我当时在场才好呢。”  

  雷姆高声大叫:“一个辨士的小钱还能换成多少辨士?你这小狐狸的老爹爹,你可得了大便宜了。”  

  “等我忙完这块豌豆地,我们只好带着列泼和裘利亚去追寻它们了。”  

  “那么老缺趾到哪儿去了?”葛培追问道。  

  经过了这么多年,贝尼仿佛到现在还能听到雷姆的声音。他小心翼翼地在床上翻了个身,使他不致于惊醒他的妻子。他确曾勇敢地为他的儿女们打算,才搬到这块红松环绕的富饶肥沃的岛地上来。子女一个个生了下来。奥拉·巴克斯特显然是生就的养儿育女的身胚。但出世的孩子似乎都是贝尼那样瘦弱矮小的种。  

  “要是福列斯特兄弟真地诱捕了它们,我们怎么办呢?”  

  “没有人知道。”贝尼告诉他们。  

  “也许,雷姆对我的诅咒应验了。”他想。  

  “事到临头,我们什么都得干。”  

  大家都沉默了。  

  婴儿们是瘦弱的,他们匆匆地生病死去,几乎和出生一样快。贝尼把他们一个一个地在黑橡林中清出的一块空地里掩埋了,那儿那块贫瘠的土地土质疏松,刨起坑来比较容易。这块坟地越来越扩大,终于使他不得不用篱笆将它围起来。以防止猪和鸡貂的破坏。他为每一个死去的孩子刻制了一块小小的木头牌子。他现在能想象得出,它们在月光下又白又直地竖立着。有几块上面有名字。小埃士拉;小奥拉;梯·威廉。另几块却只写着这样的文字:“巴克斯特的婴孩,享年三月零六天。”在有一块上面。贝尼曾经苦心地用折刀刻上。“她从来没有看到过白昼的光亮。”他一年又一年地回顾着往事,就像一个人经过围栅时挨次去摸一根又一根栅木一般。  

  “你不怕再碰到福列斯特兄弟吗?”  

  最后,雷姆说道:“你一次也不曾说起过你们到那儿后这只狗的情形。”  

  然后,在一连串的生养之后,出现了一个大间歇。直到垦地的孤寂使他有些惊慌起来,而他妻子也几乎过了生育年龄的时候,裘弟·巴克斯特诞生了,而且长得相当茁壮。当裘弟是个走路摇摇晃晃的两岁娃娃时,贝尼去打仗了③。他预料几个月就能回来,因此把妻儿带到河岸旁,托付给他那位知心女友──赫妥婆婆。可是,直到第四年末,他才带着一身岁月折磨的痕迹回到故乡。于是,他又带着妻儿回到丛莽中,对那儿的宁静太平和与世无争的生活抱着感谢的心情。  

  “不,因为我有理。”  

  “不要逼我,”贝尼说。“我没有告诉过你们它是毫无用处的吗?”  

  裘弟的妈妈却对她的这株独苗采取一种漠然的态度;似乎,她对孩子所有的爱、关怀和兴趣,统统给予了死去的孩子们。但贝尼的心灵深处却充满了对他独子的爱。他对他的极度关心,简直超越了父爱的范围。他发觉他儿子常常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站在鸟、兽、花、树、风、雨、日、月等奇妙的自然现象之前,活像他自己幼时一样。因此,倘若有这么一个温和的四月天。那孩子出去游逛,做孩子们想做的事,贝尼是明白什么东西在吸引着孩子的──他自己也能体会这个简单的道理。  

  “如果你是错的,你怕吗?”  

  “我看战斗以后它毫无损伤,”雷姆说。“它身上没有一块伤疤,不是吗?”  

  他妻子肥胖的身躯动弹了,她在睡梦中哼了一声。他明白,他在孩子的妈妈严厉责骂孩子的任何场合,都会采取行动,就像一座堡垒那样庇护这孩子。那只鹰飞向更远的森林里,在那里又开始悲鸣起来。远远地听起来,却有一种美妙的感觉。卧室窗前的月光已经消失了。  

  “如果我是错的,我就不会去见他们了。”  

  “是的,它身上没有一块伤疤。”  

  “让他去蹦蹦跳跳吧,”他想。“让他去到处游逛吧,让他去做他的小水车吧。总有一天。他再也不会去理会那些玩意儿的。”  

  “要是又遭到袭击,我们怎么办?”  

  “带了一条这么聪明伶俐的狗去猎熊,它身上当然不会有一块伤痕了。”  

 

  “那就只好认命了。跟他们打。”  

  贝尼发狂地吸着烟。  

  ①“贝尼”是英国货币单位一辨士的译音。
  ②凹穴在地质学上叫做“斗淋”,那是石灰岩地区的下陷深坑,那儿的水是和看不见的暗河或地下水相通的。
  ③指美国的南北战争(1861-1865)。

  “我宁愿让福列斯特兄弟抢走我们的猪。”  

  雷姆站起来走近贝尼,俯视着他,把自己的手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冒着汗。  

  “那么就不吃肉了吗?一只打得青肿的眼睛可以使一帮咕咕叫的空肚子安静下来呢。你愿意到外面去乞讨吗?”  

  “我只想办到两件事,”雷姆嘶哑地说。“我希望打死老缺趾时我在场,更希望能得到这条狗。”  

  他踌躇了。  

  “啊,我的天,不,”贝尼温和地说。“我不能欺骗你,不能用它作交易。”  

  “我不愿意。”  

  “说谎对我是没有用的。把你要交换的东西说出来。”  

  贝尼转回身去继续耕地。  

  “我用老列泼来代替它和你交换。”  

  “那么去告诉你妈,请这位太太把我们的晚餐早些准备好。”  

  “你真是个老狐狸。现在我已弄到比列泼更好的狗了。”  

  裘弟回到家里。他妈妈正坐在荫凉的门廊里摇来摇去,一面做着针线活。一只小小的蓝肚子的蜥蜴,从她的椅子下急匆匆地爬出来。裘弟微笑了,想象着如果她知道的话,那肥胖的身躯不知会多快地从摇椅里惊跳起来呢。  

  雷姆走到墙壁前,从钉子上取下一支枪来。这是一支伦敦芬恩·曲斯特厂的货色。那双筒的枪管在闪耀。枪柄是胡桃木制的,又温润,又光亮。两个孪生兄弟似的火锤显得神气活现。附件也是精工雕镂出来的。雷姆将它举到肩上,瞄了一下,然后把它递给贝尼。  

  “对不起,太太,爸说现在就给我们预备晚餐。我们要去找猪。”  

  “刚从英国来的,不再是老前膛了。把你自己的子弹装进去,真像吐口痰那么容易。把你的子弹从后面塞进去,扳起火锤──呼!呼!两发。就像鹞鹰飞扑一般准确。我们是公平交易。”  

  “时间差不多了。”  

  “啊,我的上帝,不,”贝尼说。“这支枪太值钱了。”  

  她从容不迫地结束了她的针线活。他在她下面的阶沿上坐下来。  

  “那个枪铺子里还有的是呢。不要跟我争辩了,老兄。当我想要一条狗时,我就非要得到它不可。把它换了这支枪吧。否则,对上帝发誓,我会来偷走它。”  

  “我们大概要碰上福列斯特兄弟了,妈,如果他们把猪捉去的话。”  

  “好吧,那就这样吧。”贝尼说。“如果情况是这样的话。但是你必须当着这些证人答应我,当你带它去打过猎后,可不能把我在你家吃下去的布丁都揍出来啊。”  

  “好,就碰碰他们。这批黑心贼。”  

  “好,握手为定。”一只毛茸茸的笨拙的大手,盖住了贝尼的手。“上这儿来,我的孩子!”  

  他注视着她。她曾经因为他爸爸和他在伏晋西亚镇与福列斯特兄弟打架的事而大发雷霆。  

  雷姆对那杂种狗打着唿哨。他拉着它的颈皮把它引到外面去,好像怕贝尼立刻就会反悔似的。  

  “我们大概又会挨打和流血的,妈。”他说。  

  贝尼坐在他的椅子里摇动。他漠然地把横在他膝上的那支枪放平稳。裘弟的眼睛一刻也离不开这支精美无比的枪。他对他爸爸用智谋胜过了一个福列斯特充满惊奇。他怀疑雷姆是否会履行自己的诺言。他曾听说过交易的错综复杂,但他从来没想到,一个人能用说老实话这个简单的花招来胜过对方。  

  她不耐烦地将缝补的东西折叠起来。  

  一直谈到下午。勃克已绞紧了贝尼的老前膛的枪筒子,因此他认为这枪还有指望。现在福列斯特兄弟们从容了,舒坦了。他们谈到老缺趾的厉害,谈到在它以前的那些熊,但是没有一只能及得上它那样老奸巨滑,又描绘了每一次围猎的种种细节。就连二十年来死去的那些狗的名字和功绩也被回忆起来。草翅膀对他们感到厌倦了,想到池塘边去钓小鱼。但裘弟舍不得离开这畅谈旧事的场所。福列斯特老爹和老妈在嘁嘁喳喳地叨咕,偶尔还发出一声尖叫。他们说着说着又打起吃来,就像一对瞌睡朦胧的蟋蟀。最后,衰老终于征服了他们,老两口并排躺在各自的摇椅里呼呼睡着了。他们干瘪衰老的身躯,即使在睡梦中也显得有些僵直。贝尼伸了个懒腰站起来。  

  “唉,老天可怜。我们必须讨还我们自己的肉。如果你们不去,谁去讨呢?”  

  他说:“我实在舍不得离开好朋友。”  

  她走进屋去。他听到她重重地碰击着荷兰灶的盖子。他的思想又混乱起来了。他妈妈平时讲得最多的是“责任”。他总是最恨这个字眼。要是为了帮助他的朋友奥利佛而让福列斯特兄弟殴打不算是他的责任,那么为了讨猪,再去被福列斯特兄弟痛打一顿,为什么硬算是他的责任呢?在他看来,为了一个朋友流血总比为了一片熏猪肉流血要来得光荣。他懒洋洋地坐着,听那模仿鸟在楝树上扑腾着翅膀打转。樫鸟正在把红鸟从桑树丛里驱赶出来。即使在平静的垦地中,也有争夺食物的争吵。但是他觉得在垦地中,每一样生物都有足够的食物,每一样生物都有食物和栖身的地方。公的;母的;小的;老凯撒;屈列克赛和它的花斑的小牛;列泼和老裘利亚;咯咯叫的搔爬着垃圾的鸡群;黄昏时哼哼着进来寻玉米瓤嚼的肥猪;树林中的鸣禽和葡萄棚下抱窝的鹌鹑。所有这一切,在垦地中都有充足的食物。

  “在这儿过夜吧。我们要围猎狐狸。”  

 

  “谢谢你们,但是我不喜欢晚上家里没有男人。”  

  垦地外的丛莽中,争斗却在不停地进行。熊、豹、狼和野猫都在捕食鹿。熊甚至吃别的熊生下来的小熊。所有的肉对它们的胃来说都是一样的。松鼠和树鼠,负鼠和浣熊,永远要急急忙忙地逃命。小鸟和小毛皮兽一看到鹞鹰与猫头鹰的影子就浑身发抖。可是垦地是安全的。这种安全是贝尼靠着他坚固的木围栅,靠着列泼和老裘利亚,靠着一种裘弟看来永远难以合眼的谨慎,才保存住的。有时裘弟在夜里听到一阵沙沙声,门开了又关上,那就是贝尼,正结束了一次对掳掠者的偷袭,悄悄地溜回自己床上。  

  草翅膀拚命拉他的胳膊。  

  大家互相侵犯着。巴克斯特父子到丛莽中去索取鹿肉和野猫皮;而那些食肉的猛兽和饥饿的小野兽一有机会也闯到垦地里来劫掠。垦地被饥饿的生物包围着。但它是丛莽中的堡垒。巴克斯特岛地是饥饿生物的汪洋大海中一个丰饶富足的岛屿。  

  “让裘弟留下和我在一起吧,他还没有看到我一半东西哩。”  

  他听到铁链呛啷发响。贝尼正顺着栅栏转向厩舍去。裘弟跑上前去替他打开厩舍门,帮他卸下马具。裘弟爬上梯子进人堆草料的顶棚,扔下一捆扁豆秸到凯撒的饲槽里。玉米已经没有了,一直要到夏收结束才有。他发现一捆还附着干豆荚的豆秸,就把它扔给了屈列克赛。这样,明天早上就会有更多的牛奶供给巴克斯特全家和它的花斑小牛。小牛似乎瘦了,因为贝尼使它断了奶。裘弟憋在那粗大的用人工砍成的厚木板做的房顶下,觉得顶棚里又闷又热。那些秸壳爆裂着,发出一种干燥的香气。这香气撩拨着他的鼻孔。他在那儿躺了一会儿,将身体压到有弹性的秸草上。当他听到他妈妈叫他时,正是他躺在那儿感到舒服透顶的时候。他从堆草料的顶棚上爬下来。贝尼已经挤完了奶。他们一起回到屋里。晚餐已经摆在桌子上了。虽然只有酸牛奶和玉米面包,但已足够他们吃的了。  

  勃克说:“让孩子留下吧,贝尼。明天我得上伏晋西亚镇,我会骑马带他经过你们住处的。”  

  巴克斯特妈妈说:“你们两个家伙出去,最好能设法搞些野味回来。”  

  “他妈会不高兴的。”贝尼说。  

  贝尼点点头:“为此,我特地带了枪。”  

  “这就是妈的好处,嗯?裘弟。”  

  他们向西出发。太阳还挂在树梢上。已经好几天没有下雨了,可是现在北方和西方,积云堆得低低的。一片铁灰色正从东方和甫方,朝那闪耀着光辉的西方天空蔓延过去。  

  “爸,我很高兴留下来。我还不曾长时间的在外面玩耍过呢。”  

  贝尼说:“今天下一场透雨,我们就有玉米可收了。”

  “不是从前天起就一直在玩吗?好吧,假如这些人欢迎你,那就留下吧。雷姆,要是你试过了那杂种狗,可别在勃克把孩子送回给我之前把他杀死啊。”  

 

  他们都哄笑起来。贝尼把新枪和旧枪一起捐在肩上,就去牵他的马。裘弟跟在后面,伸出一只手去抚摸那枪光滑的地方。  

  一路上没有一丝风。空气像是一条厚厚的棉被覆盖在路上。在裘弟看来,那是些只要他奋力往上一跳,就可以推开的什么东西。沙地烫着他那生着老茧的光脚板。列泼和裘利亚低着头,垂着尾巴,无精打采地走着,它们的舌头也从那张开的两颚中拖了下来。在久旱的松土中追寻猪的足迹是困难的。在这里,贝尼的目光比裘利亚的嗅觉还敏锐。猪在黑橡林中觅过食,又穿过荒废的垦地,然后折回草原去。在那里,它们可以掘到百合根,也可以在那些水潭的清凉池水中搅着污泥打滚。可是当附近有食物时,它们是不会走得这样远的。眼下正是青黄不接的季节。还没有橡实、松果和山核桃,除非能够深深地掘到去年那层落叶的下面去。扇棕榈的浆果即使对不择口味的猪来说,也还嫌太青了。离开巴克斯特岛地三哩路,贝尼蹲下去察看足迹。他捡起一粒玉米放到手掌上,然后指着一匹马的蹄印。  

  “如果不是雷姆而是世界上任何一个人,”贝尼喃喃地说。“我把这枪带回家就太惭愧了。自从他给我起了绰号以来,我就该打他一顿哩。”  

  “他们在引诱那几头猪哩。”他说。  

  “但你告诉他的都是实话。”  

  他挺起腰来,脸上神色严肃。裘弟焦急地看着他。  

  “我的话是正直的,但我的居心,却像沃克拉瓦哈河一样的弯曲。”  

  “那么,孩子,我们只得跟过去了。”  

  “等他发觉后,他会怎么样?”  

  “跟到福列斯特家去吗?”  

  “他会毁了我。但过后,我想他会笑起来。明天见,孩子。乖乖的。”  

  “跟到猪在的地方去。也许我们能在人家的畜栏里找到它们。”  

  福列斯特一家跟过来送行。裘弟怀着一种新的孤寂的心情,向他爸爸挥手告别。他几乎想把他爸爸喊回来;几乎想追上他爸爸,爬上马鞍,和爸爸一起骑马回到自家安适的垦地中去。  

  那锯齿形的足迹,显示了猪在吃散落在地上的玉米粒时前后移动的情形。  

  草翅膀喊道;“那浣熊在水潭里捉鱼啦,裘弟!快来看!”  

  贝尼说:“我能理解福列斯特兄弟为什么要打奥利佛,我也能理解他们打你我的缘故。但是我死也不明白,他们怎么会这样的无情和卑鄙。”  

  他跑过去看小浣熊、它正在一个小水塘里戏水。它用那人一样的手,摸索着只有直觉才能告诉它在那儿的什么东西。下午余下的时间,裘弟只是跟着草翅膀和浣熊一起玩。他帮着清扫了松鼠箱,给那破足的红鸟做了一只笼子。福列斯特兄弟们喂的一群鸡,就像他们自己一样粗野。母鸡在附近的林子里到处下蛋;在荆棘丛中,在灌木丛柴堆下面;母鸡孵多少蛇就吃掉多少。他跟草翅膀一起去搜集鸡蛋。一只母鸡正在抱窝,草翅膀将他们收集来的鸡蛋放到它下面。一共有十五个。  

  前面四分之一哩的地方,设下了一个粗陋的捕猪机关。活门已弹上了,但栏内现在却是空的。那是用没有削光的小树做的。另外一株弯曲的小树上曾放过诱饵,在猪挤进去后就把活门弹上了。  

  “这只母鸡是个好妈妈。”草翅膀说。似乎所有这一类的事情都是他负责管理的。  

  “这些流氓一定在附近守候着,”贝尼说,“这样的畜栏用来关一只猪是关不了多久的。”  

  裘弟又渴望有某种属于他自己的东西。草翅膀愿意给他狐鼠,甚至,他相信,那小浣熊也会送给他的。但是过去的经验告诉他,不能用另一张吃粮食的嘴,不管它多么小,来激怒他妈妈。草翅膀正在对抱窝的母鸡说话:“现在你好好留在窝里,你听到我的话吗?你要把所有的蛋都孵成小鸡。这次我要黄黄的小鸡,黑的一只也不要。”  

  一辆大车曾在沙地上转了一圈停在那畜栏的右边。车辙通向一条朝福列斯特岛地去的模糊的丛莽中的路径。  

  他们转身向茅屋走去。浣熊叫着过来迎接他们。它爬上草翅膀弯曲的腿,又爬到他背上,舒适地蜷伏着,抱住他的脖子。它用那小而洁白的牙齿咬住他皮肤,并且假装凶恶地晃动它的脑袋。草翅膀让裘弟把它带到屋里去。它知道他是陌生人,起先用一种聪明的眼光探询地仰视着他,然后也接受了他的爱抚。福列斯特兄弟们迈开大步,已经分散到他们的垦地各处从容不迫地去干活了。勃克和埃克把围着的一只只母牛和小牛赶到池边去饮水。密尔惠尔在畜栏里喂那一群马匹。派克和雷姆已消失在茅屋北面的密林里。也许,裘弟想,是去偷袭猎物。这里是舒适而富饶的,同时也有暴力。他们有这么多的人手干活。而贝尼·巴克斯特却独自担负着一块凡乎和他们同样大的垦地上的所有活计。裘弟惭愧地想起他留下没有锄完的一行行玉米。但是贝尼一定会毫不在乎地完成它的。  

  贝尼说:“好了,孩子,这就是我们要走的路。”  

  福列斯特老爹和老妈还在椅子里熟睡。太阳已在西方发红。因为那高大的栎树挡住了还明亮地照在巴克斯特垦地上的阳光,黑暗很快就降临到了茅屋。福列斯特兄弟们一个接一个地鱼贯进入屋子。草翅膀开始在炉灶里生起火来,去煮那剩下的咖啡。裘弟看见福列斯特老妈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睛,随即又闭上了。她的儿子们在桌上放置冷食的一阵闹声,足以在大白天惊醒一只猫头鹰。她坐了起来,捣了捣福列斯特老爹的肋骨,两人起来和其余的人共进晚餐。这一次,他们连每一个小碟子都吃得精光。甚至连剩给狗的食物都不够了。草翅膀把一盘冷的玉米面包和一桶凝结的酸牛奶拌和在一起,然后把它拿到外面去喂狗。他提着桶,歪歪斜斜地左右摇晃,裘弟忙跑上去帮助他。  

  太阳已接近地平线。秋云像雪白松软的圆球,染上了红色和黄色的夕照。南面一片昏暗,就象枪药的烟雾一般。一股寒风掠过丛莽又消失了,像是有一个巨大的怪物吹了一口冷气,然后从旁边掠过。裘弟打了个寒噤,对那随之而来的热空气更觉感谢。一条野葡萄藤横在有着浅浅的车辙的路中央。贝尼俯身去拉开它。  

  晚饭后,福列斯特兄弟们抽着烟,谈论着马。从这儿远至西部乡村的牲口贩子们都在抱怨货源短缺。由于狼、熊和豹等侵害着春天的马驹子,那些经常从肯塔基赶着马群来的贩子,现在也不来了。福列斯特兄弟们同意,如果能到北面与西面去贩马驹子,一定有利可图。裘弟和草翅膀对谈话失去了兴趣,走到一个角落里玩起了“拔钉子”③的游戏。巴克斯特妈妈决不会允许把小刀戳进她那干净平滑的地板中去。但在这儿,碎木片多弄起些或少弄起些,是没有什么差异的。裘弟在游戏中坐直身子说:“我知道一件事情。我敢打赌,你是不会知道的。”  

  他说:“当前面有困难在等你的时候,你最好敢于挺身上前去面对着它。”  

  “什么事?”  

  突然,一条响尾蛇毫无声息的在葡萄藤下咬了他。裘弟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一闪,比飞燕还要迅捷,比熊爪的一击还要准确。他看见他爸爸在那响尾蛇的打击下,蹒跚而退。紧接着,又听到他爸爸大叫一声。他也想退回去,而且想用所有的力量喊出声来。但他只是呆呆地钉在沙地上,一声也发不出来。这好像是闪电的一击,而不是一条响尾蛇。这好像是树枝折断,又像是鸟飞,又像是野兔一闪而过

  “那些西班牙人,以前常在我家门前的丛林里穿过。”  

……  

  “哦,我知道那事儿。”草翅膀驼着背,凑近裘弟,在他的耳畔兴奋地低语:“我见过他们。”  

  贝尼高喊:“退回去!拉住狗!”  

  裘弟盯住了他:“你看见什么了?”  

  那声音使他动弹起来。他退回去,抓牢猎狗颈项上的皮。只见那斑纹的影子,抬起了它扁平的头,约有膝盖高。那蛇头跟着他父亲缓慢的动作向两边摇晃。他听到那蛇尾响环的格格声。狗也听到了。它们嗅出了气味,浑身的毛都耸立起来。老裘利亚悲鸣着,挣脱他的掌握,转身偷偷地溜到后面,它的长尾巴也夹到了后腿之间。列泼用后腿站起来狂吠。

  “我看到过那些西班牙人。他们又高又黑,戴着闪亮的头盔,骑着乌黑的大马。”  

 

  “你看不到他们的。他们现在已没有一个留下来,就像印第安人一样,早就离开这儿了。”  

  像做梦一般,贝尼慢慢地退回来。那蛇尾的响环又响了。那不是响环在响──那一定是知了在嘶鸣,那一定是树蛙在喧嚷。贝尼把他的枪举到肩头开了火。裘弟战栗了。那响尾蛇来回盘曲,在痛苦中扭绞,头部钻入到沙土中去。一阵痉挛掠过了那蛇整个肥厚的身躯,那蛇尾的响环微弱地卷旋几下,就不动了。那蛇紧蜷着的一盘,像退却的潮水一般慢慢地旋松开来。贝尼转身注视着他的儿子。  

  草翅膀聪明地闭起一只眼睛。  

  他说:“它咬中了我。”  

  “那是人家告诉你的。你听我说。下次你到你们凹穴的西面──你知道那株高大的木兰树吗?四周长满了山茱萸的那株。你留神那株木兰树后面,老是有一个西班牙人骑着黑马经过那儿。”  

  他举起他的右臂一看,不由得目瞪口呆。他干燥的嘴唇颤动着,龇出了牙齿。他的喉咙也哽塞了。他呆呆地看着臂肉里的两个小孔,每个小孔里都有一滴鲜血渗透出来。  

  裘弟后颈上的汗毛直竖起来。这当然是草翅膀的又一个故事。这也就是他爸爸和妈妈说草翅膀是疯子的理由。但他又很希望能相信它。注意一下木兰树后面至少是不会有什么坏处的。  

  他说:“这是一条很大的响尾蛇。”  

  福列斯特兄弟们伸伸懒腰,磕去烟灰,或者吐出剩余的烟草。他们走进卧室,纷纷解开吊裤带,松下裤子。每人有一张床,因为不论哪一张双人床都禁不住他们两人睡在一起。草翅膀把裘弟领到自己床上。他睡在厨房屋檐下一间棚屋似的小房里。  

  裘弟松开列泼。那狗跑到死蛇那儿猛吠,向它进攻,最后用足掌去捣动那蜷曲的尸体。列泼静了下来,又在沙地上面乱嗅。贝尼抬起头,不再凝视。他的脸色变得像山核桃木一般灰。  

  “你可以枕一个枕头。”他告诉裘弟。  

  他说:“老死神要接我回去了。”  

  裘弟怀疑草翅膀他妈妈是否会问他有没有洗过脚。福列斯特兄弟们日子过得多自在啊,他想,不洗脚就可以滚上床去。草翅膀开始讲一个关于世界末日的冗长的故事。天空又空虚又黑暗,他说,只有云彩在上面浮着。起初,裘弟很感兴趣。继而故事岔了开去,而且越来越没味,他睡着了。他梦见西班牙人腾云驾雾,而不是骑着马在空中飞驰。  

  他舐舐嘴唇,迅速地转过身去,开始穿过丛莽,向自家垦地的方向行进。路是平坦的,因而可以缩短回家的时间,但他只是盲目地取直线向家中走去。他自己开着路,穿过了矮矮的丛莽橡树、光滑冬青、丛莽扇棕榈。裘弟上气不接下气地跟在后面。他的心跳得这样厉害,以至他不知道自己正往哪儿去。他只是跟随他爸爸穿过低矮植物时发出的折裂声前进。忽然,密林终止了。一小片长得较高的橡树围成了一块浓荫遮蔽的林中空地。在那儿默默地走着,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他在半夜里惊醒了。茅屋里充满了闹声。他起初以为福列斯特家的人们又在打架了。但那呼喊显然是在有意识地聚集众人。福列斯特老妈也在叫喊着替人鼓劲。一扇门砰地打开,好几只狗被唤了进来。一道光线射入草翅膀的房门。狗和人都蜂拥而人。那些男人完全光着身子,看起来瘦了些,也不显得那么庞大了,但是他们似乎都有屋子那么高。福列斯特老妈拿了一支点燃的牛脂蜡烛。她那蚱蜢似的身体消失在一件长长的灰色法兰绒睡衣里。狗急急地钻到床底下又出去。裘弟和草翅膀也匆忙爬起来。谁都没有费神去解释那骚动的原因。两个孩子跟在猎队后面。猎队经过了一间间房子。最后,那群狗发疯似地从一挂被撕破了的遮窗网眼纱中窜了出去。  

  贝尼忽然停下来。前面一阵骚动。一头母鹿跳了起来。贝尼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呼吸仿佛也由于某种原因而变得轻松些。他举起猎枪,瞄准了它的头部。裘弟心中一惊,以为他爸爸疯了。现在可不是停下来打猎的时候。贝尼发射了。那母鹿翻了个跟斗跌倒在沙地上,蹬了几下腿就不动了。贝尼跑向它,从刀鞘内抽出他的猎刀。现在裘弟觉得他的爸爸真的疯了。贝尼不去割鹿的咽喉,反而用刀插入它肚子乱割。他把鹿尸来了个大开膛,那心脏还在噗噗跳动。贝尼又乱割几下取出肝来。他一面跪下来,一面将刀换到左手。他卷起他右臂上的袖子,重新注视着那两个小孔。它们现在已闭合起来。前臂肿胀得发黑。汗珠从他的额上渗出来。他迅速将刀尖刺入伤口。一股黑血涌了出来,他把那温暖的鹿肝压到刀口上去。  

  “它们会在外面追上它的,”福列斯特老妈说着忽然平静下来。“讨厌的野猫。”  

  他癔哑地说:“我能感到它在吸……”  

  “妈的耳朵听野猫是最灵的。”草翅膀骄矜地说。  

  他压得更紧。他把肝拿下来一看,它已经变成了有毒的绿色。他将它翻过来,把新鲜的一面再压上刀口。  

  “野猫甚至都来抓他们的床杆了,我想,谁还会听不见呢。”她说。  

  他说:“从心上再割一块给我。”威尼斯手机娱乐官网,  

  福列斯特老爹也拄着拐棍蹒跚地进了屋子。  

  裘弟从麻木中跳起来。他摸到猎刀,割下一块心。  

  “这一夜就算完了,”他说。“我宁愿喝一口威士忌也不愿再睡了。”  

  贝尼说:“再割一块。”  

  勃克说:“爸,你对老鹫牌威士忌的感觉,是最灵敏的了。”  

  他一块又一块地换着贴。  

  他跑到一个食柜旁,拿出了那个套着带柄柳条筐的酒坛。老人拔开塞子,把坛子往后一侧就喝了起来。  

  他说:“给我那把刀。”  

  雷姆说:“可别因为贪喝烈酒喝醉了,把它给我。”  

  他在他手臂原有创口往上一些,那乌黑肿胀得最厉害的地方,又割了一刀。裘弟喊了起来:“爸!你会流光血死去的!”

  他狠狠地喝了一口,然后把坛子传给别人。他拭干嘴,抚摩着肚皮。他走到墙边,去摸他的小提琴。他漫不经心地拨了拨琴弦,然后坐下来,开始乱拉了一支曲子。  

 

  埃克说:“你拉得不对。”他拿过自己的吉他,坐在雷姆旁边的凳子上。  

  “我宁可流光血死去,也要比肿胀来得好。我看到过一个人死于……”  

  福列斯特老妈将蜡烛放在桌上。  

  他脸上汗如雨下。  

  她问道:“你们这群赤膊的樫鸟,准备就这样坐到天亮吗?”  

  “痛得厉害吗,爸?”  

  埃克和雷姆埋头于和谐的合奏中,没有人回答她。勃克从架子上拿下他的口琴,独自吹起一支曲子。埃克、雷姆停下来听了一下,然后加入了他的旋律。  

  “就像有一把灼热的刀子刺到肩上一样。”  

  福列斯特老爹说:“狗养的,真好听啊!”  

  最后,当他拿开那贴上去的肉片后,它不再呈绿色了。那温暖的有生气的母鹿的肉体在死亡中渐渐僵硬。他站了起来。  

  那酒坛重又传递了一圈。派克拿来了他的犹太竖琴④,密尔惠尔拿来了他的鼓。勃克将他的哀怨曲调换成了一支活泼的舞曲。懒洋洋的音乐忽而转为雄壮的合奏。裘弟和草翅膀坐在地板上,夹在雷姆和埃克中间。  

  他镇静地说:“我不能再有更好的办法了。我回家里去。你到福列斯特家去,叫他们骑马到白兰溪请威尔逊大夫。”  

  福列斯特老妈说:“现在,你们别以为我觉得没事儿干了,会一心想上床睡觉。”  

  “你想他们会去吗?”  

  她把炉灶里封住的火捅开,扔入一些松脂片,把咖啡壶移近了。  

  “我们必须去碰碰运气。在他们拿东西丢你或者开枪打你之前,先赶快喊他们,把话告诉他们。”  

  “你们这些呜呜叫的猫头鹰,马上就可以吃上今天的早餐了。而我是懂得怎样才能,”她说着向裘弟眨眨眼睛。“一石投二鸟的。又能闹着玩,又能做好饭。”  

  贝尼转身走上那条践踏出来的小径。裘弟在后面跟着。忽然,在他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沙沙声。他往后一看,一只带斑点的小鹿摇晃着它柔软的腿,正站在那林中空地的边缘向外窥视。它的黑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了惊异。  

  裘弟也向她回眨了一眼。他感到勇敢、愉快而又有些震颤。他不理解他妈妈怎么会对这样活泼快乐的人们如此不满。  

  他叫起来:“爸!那母鹿有一只小鹿。”  

  音乐变得不成调子了,犹如轰雷一般。听起来好像把丛莽中所有的野猫都赶到了一起,但是它仍然有着某种旋律和韵味,使耳朵和灵魂都能感到舒畅满足。这粗野的合奏震撼着裘弟,好像他也变成了一架小提琴,而雷姆·福列斯特的长长的手指正挥弓擦过他的胸膛。  

  “不行了,孩子,我支撑不住了,快走吧。”  

  雷姆低声对他说:“要是只有我和我的爱人在这儿歌舞该多好啊。”  

  一种由那小鹿引起的极度痛苦征服了他。他踌躇起来。那小鹿抬起它的小脑袋,感到迷惑了。它摇摇摆摆地走到那母鹿的尸体跟前。俯下身去嗅着,呦呦地叫了起来。  

  裘弟鲁莽地问道:“哪一个是你的爱人?”  

  贝尼叫道:“走呀,孩子。”  

  “我的小吐温克·薇赛蓓。”  

  裘弟跑着追上了他。贝尼在那条模糊的丛莽通道上停了一下。  

  “怎么,她是奥利佛·赫妥的女朋友。”  

  “告诉不论哪一个,从这条路到我家来。倘若我走不完这条路,他们就可以来救起我。快去。”  

  雷姆举起了他的小提琴弓。一刹那,裘弟觉得雷姆要想打他。可是,雷姆又继续拉他的小提琴了。但是他的眼神中郁积着妒火。  

  他爸爸肿胀的躯体横在路上的恐怖冲击着他。他开始奔跑起来。他爸爸则怀着绝望的心情,朝巴克斯特岛地那个方向步履艰难地走去。  

  “你这辈子敢再说一次这话,孩子,你就没有舌头说话了。懂吗?”  

  裘弟顺着车辙跑到一丛桃金娘前面。在那儿,辙印拐进了去福列斯特岛地的那条大路。那路因为经常使用,已经没有杂草或青草之类的生长物供他落脚了。干燥松动的沙土拖着他的脚底板。他腿上的肌肉周围似乎也紧紧地缠满了触手。他不知不觉地换成了一种短促的狗样的小跑,这样从沙地上拔出脚来跑时似乎能更稳当些。他两腿搅动,但他的身心却在它们上面悬浮着,好像是放在一对车轮上的一只空木箱。他脚下的路就像是一架脚踏水车。他两腿正在那上面上下踏动。但他觉得在他身边重复闪过的似乎都是些同样的树和灌木丛。他的脚步似乎是这样的缓慢,这样的徒然,以至他来到一个转弯处时还带着一种比较迟钝的惊异感觉。这条曲线显然很熟悉。他离开那直接上福列斯特垦地去的大路已经不远了。  

  “是的,雷姆。可能我错了。”他热切地补充着说。  

  他来到岛地上那些高大的树木旁。这使他吃了一惊。因为它们意味着他现在离目的地已经这么近了。他感到一阵轻松,但又害怕。他害怕福列斯特兄弟们。假如他们拒绝帮助他,而且让他再安全地离开,那么他上什么地方去呢?他在那些栎树的树荫下面停了一会儿,心里盘算着。天像是薄暮时分了。但他断定还没有到天黑的时候。那乌云已经不是云块,而像是一种染色液,染遍了整个天空。唯一的光亮,就是越过西方的一股绿光,颜色就和那吸透了毒液的母鹿肉一般。他想到他可以叫他的朋友草翅膀。他的朋友听到他的叫喊一定会出来的。他也许就有机会向屋子靠得更近,以便说出他的使命。想到这儿,想到他朋友的眼睛会因为他的不幸而充满温柔,他才觉得好过些。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沿着橡树下的那条小径狂奔起来。

  “所以我刚才提醒你。”  

 

  一霎时,裘弟觉得压抑,而且觉得自己对奥利佛不忠。然而音乐又重新吸引了他,就像一阵猛烈的狂风把他卷上了树梢。福列斯特兄弟们又将舞曲换成歌曲,连福列斯特老爹和老妈也用他们尖锐而颤抖的嗓音加入了合唱。天亮了,模仿鸟⑤在栎树上唱得那样清脆响亮。福列斯特们听到它,不由得放下了他们的乐器,他们看到曙光已映进茅屋。  

  他喊道:“草翅膀!草翅膀!我是裘弟!”  

  早餐摆上了桌子。作为一顿福列斯特家的早餐,显得有些不足,因为福列斯特老妈做这么多炊事活已经够忙了。食物都已准备停当,正在热腾腾地冒气,男人们只穿上条裤子就吃了起来。早餐后,他们洗洗胡子上面的睑,穿上他们的靴子和衬衫,就从容不迫地去干他们一天的活计。勃克给他那匹高大的花斑马备好鞍子,骑了上去,又把裘弟抱到他身后的马屁股上,因为马鞍让他这么一坐,简直连插一根羽毛的地方都没有了。  

  现在,他的朋友马上就要从屋里四脚着地,摇摇晃晃地向他爬来了。草翅膀在着忙的时候总是这样做的。或者,草翅膀会从那灌木丛里冒出来,脚后跟着他那浣熊。  

  草翅膀一瘸一瘸地跟着送到垦地的尽头。他肩上挂着那只浣熊,挥动他的拐杖向裘弟道别,直到看不见他们为止。裘弟跟勃克一起驰回巴克斯特岛地去,一路上在后面颠簸晃荡。他始终感到眼花缭乱。直到他推开楝树下自家那栅门时,才想起自己忘了在那木兰树后面看一看那骑马的西班牙人。  

  “草翅膀!是我!”  

 

  可是没有回答。他闯入那打扫过的沙土院子。  

  ①此处暗示福列斯特兄弟们洗盘子是在干女人的活。
  ②一种美国烟斗,它的斗通常是用玉米瓤掺着粘土制成。
  ③一种儿童游戏。将小刀用各种花样往地板上投掷。胜者可迫使败者趴下将胜者钉在地上的小刀用牙齿咬住拔出来。这和我国上海一带孩子们玩的“吃狗屎”游戏相似。
  ④又名犹太喇叭。是一种咬在口中,用口形来控制音调,用手指来打击一个簧片发声的乐器。
  ⑤产于美国南部,善于模仿别种鸟的叫声。

  “草翅膀!”  

  屋子里早就点起了灯。一缕炊烟从烟囱里袅袅上升。门和百叶窗都紧闭着,以抵御那蚊子和暮色。门开了。在灯光中,他看见那些福列斯特汉子们一个个站起身来,就像林中的大树自己连根拔起一般,乱轰轰地向他逼近。他一下子站住了。雷姆·福列斯特走到门廊前,低下头,朝两边探视了一会儿,直到认出了这位闯入者。  

  “你这小杂种,到这儿来干什么?”  

  裘弟支支吾吾地说道:“草翅膀……”  

  “他正病着呢,不准你看他。”  

  这就够受了。他失声痛哭起来。  

  他抽噎着说:“爸……他给蛇咬了。”  

  福列斯特兄弟们走下台阶,团团围住了他。  

  他可怜着自己,可怜着他爸爸,不由得大声抽泣起来;而且因为他终于到达了这儿,他出发时开始做的事情现在已经完成了。那些汉子们中间起了一阵骚动,像酵母在一碗面浆中急速地发酵。  

  “他在什么地方?是什么蛇!”  

  “一条响尾蛇。很大的一条。他现在正朝家里走,但他不知道他是不是还能走到。”  

  “他身上肿了吗?它咬在他什么地方?”  

  “咬在臂上。他已经肿得很厉害了。求求你们骑马去请威尔逊大夫。求求你们快些骑马去找我爸,我再也不帮着奥利佛打你们了。求求你们。”  

  雷姆·福列斯特大笑起来。  

  “一只蚊子答应它不再叮人。”  

  勃克说:“现在大概已无济于事了。一个人被响尾蛇咬在臂上,是立刻要死的。在威尔逊大夫赶到之前他恐怕就要死了。”  

  “可是他打死了一头母鹿,用肝吸去了毒液。求求你们骑马去请大夫。”  

  密尔惠尔说:“我骑马去请他。”

  就像见到了太阳一样,他浑身一阵轻松。  

  “我实在太感谢你了。”  

  “不用谢。即使是狗被蛇咬了,我也会帮助它的。”  

  勃克说:“我骑马去找贝尼。一个遭到蛇咬的人走路是最不好的。我的天,伙伴们,我们竟没有一滴威士忌剩下来给他。”  

  葛培说:“老大夫会有的。假使他还没有喝糊涂,他就会有酒剩下来。假使他把所有的酒都喝光了,他就可以呼他的气,而那效力也足够了。”  

  勃克和密尔惠尔转身走开,带着苦恼的沉思到畜栏里去备马。他们从容不迫的样子急坏了裘弟,因为这样就不能很快地去救他爸爸了。假使他爸爸还有希望,他们就应该赶紧呀。他们不像是要骑马去救贝尼,而是像准备去埋葬他似的那样慢腾腾和漠不关心。他凄凉地站在那儿。他很想在他离开前很快的去看一下草翅膀。其余的福列斯特兄弟们扔下他转身走上了台阶。  

  雷姆走到门口叫道:“去你的,你这小蚊子。”  

  埃克说:“不要干涉那孩子,不要再折磨他了,他的爸爸大概快要死了。”  

  雷姆说:“死了倒干净。夸口的矮脚鸡。”  

  他们走进屋子,关上了门。一阵恐怖掠过裘弟。他们所有的人,恐怕根本不想帮助他吧。勃克和密尔惠尔跑开到马厩里去,恐怕是寻个开心,他们现在也许正在那儿偷偷地笑他哩。他被抛弃了,他爸爸也被抛弃了。后来,两个人终于骑马跑了出来,而且勃克还善意地朝他举起了手。  

  “着急也没有用,孩子。我们会尽力而为的。当人家遭到危难时,我们是不会再记仇的。”  

  他们用脚跟踢着马肚子飞驰而去。裘弟船一样沉重的心情轻松了。这时,只有那雷姆依然还是一个敌人。他满意地决定只去恨雷姆一个。他倾听着,直到马蹄声消失在他的耳畔,才开始顺着大路往家里走去。  

  现在,他轻松地接受着这样的现实:一条响尾蛇咬了他爸爸,他爸爸可能因此而死去;但是去帮助他爸爸的人已经在途中了,而他也做完了他应该做的事。他的恐惧已经有了一个着落,不像以前恐惧得那么厉害了。他决定不再试图奔跑,而是从容镇定地走着。他本来很想替自己借一匹马,但是他不敢。  

  一阵阵滴滴答答的雨点从他上面掠过,随着是一阵寂静。像时常发生的情况一样,暴风雨也许就要下遍整个丛莽了。空气中有一种隐约的光亮包围着他。他几乎忘记了自己还带着他爸爸的枪。他将它挂到肩膀上,挑那路上坚实的地方急速地走去。他很想知道密尔惠尔跑到白兰溪要多长时间。他想知道的。不是老大夫有没有喝醉,因为那是不用说的,而仅仅是他醉到什么程度。假使他能在床上坐起来,那么他就可以出诊了。  

  当他非常年幼的时候,曾到过老大夫的住所一次。他依旧记得在一片密林的中央,那建造得杂乱无章的带有宽阔阳台的房子。它正在朽败,就像老医生正在衰老一样。他记得在那住宅里,蟑螂和壁虎多得像在外面浓密的葡萄藤里一样。他也记起了老大夫烂醉如泥,躺在一顶蚊帐中,凝视着天花板。当人家来请他时,他爬着站起来,拖着摇晃不定的两腿去给人诊病配药,但他的心和手都还是柔软的。不论他喝醉或者没有喝醉,他都是个远近闻名的好医生。如果他能及时赶到,裘弟想,他爸爸的性命就一定可以得救了。

 

  他从福列斯特家的狭路转入了通向东方他父亲那片垦地的大道。前面还有四哩路。在硬地上,他用一个多钟头就能走完它。沙地是松软的,极度的黑暗似乎也在阻拦他。使他脚步不稳。他能在一个半小时内到家已算不错了,也许要用两个小时。他不时地小跑起来。空中的闪光射入黑暗的丛莽,如同一只蛇鹈钻入河里一般。路两旁的生长物逼得更近了,因此路也变得更狭窄了。  

  他听到了东方的雷声。一道闪电照亮整个夜空。他想他听到丛莽橡树林中有脚步声,但这不过是雨点像铅粒似地打着树叶。以前,因为贝尼总是走在他前面,他从来不怕夜晚和黑暗。但现在他孤独了。他厌恶地想到,是不是他那中毒肿胀的爸爸现在正在他前面的路上躺着;也可能已经横躺在勃克的马鞍上了,如果勃克能赶上和找着他的话。电光又闪了一下。在栎树下,他曾和他爸爸坐在一起避过许多次暴雨。那时候的雨是友好的,因为把他和他爸爸拥抱在一起。  

  灌木丛中传来一阵咆哮。什么东西在他前面的路上以难以置信的迅捷悄然无声地闪过,一股麝香似的气味飘浮在空中。他不怕猞猁狲和野猫,但是早就清楚一只豹是怎样袭击马的。他的心怦怦直跳。他摸索着他爸爸那枪的枪膛,它已没用了。因为贝尼把两个枪筒都打空了,一枪打响尾蛇,一枪打母鹿。他有他爸爸的猎刀在腰带上,可是还希望奥利佛送他的那把长猎刀也在身边。他没有给它配上刀鞘,贝尼说,那样带在身边太锋利了。当他安然留在家中,躺在葡萄架下或凹穴底时,他曾经想象着自己只要用那刀一刺,就能准确地刺进一头熊、狼或豹的心脏。现在他已失却了想象中的那股骄傲劲头。一头豹的利爪要比他迅速得多。  

  不管是什么野兽,它已经走它的路去了。他加快了脚步,在匆忙中不断绊跌。他好像听到了狼嚎,但它是那么遥远,也许仅仅是风声。风势在慢慢地大起来。他听到它在远处呜呜地越过。好像它正在另一个世界中猛吹,横扫着那黑沉沉的地狱。忽然风声更大起来,他听到它正在逼近,像一堵移动的大墙。大树向前面猛烈地撼动它们的树枝。灌木丛嘈杂乱响,倒伏在地。只听到一声巨大的怒吼,那暴风雨劈头盖脑地向他打来。  

  他低下头来抵抗。一霎时,他浑身都被雨浇透了。大雨倾注到他的后颈,冲下去流过他的裤子。他的衣服沉甸甸地直往下坠,使他难以前进。他停下来,背着风,把枪靠在路边。他脱下衬衣和裤子,把它们卷成一捆,然后拿起枪,光着身子在暴风雨中继续赶路。那雨打在他赤裸的皮肤上使他感到既利索又痛快。电光一闪,看到他自己身上的白净皮肤他吃了一惊。他忽然感到身上毫无保护。他是孤独的,而且光着身子在一个充满敌意的世界里;被人遗弃在黑暗和暴风雨中。什么东西一会儿在他前面,一会儿在他后面跑,像一头豹似地在丛莽中潜行。它是巨大的、无形的,但却是他的敌人。老死神正在丛莽中游荡。  

  他想到他爸爸已经死了,或者快要死了。那思想负担是不堪忍受的。他跑得更快,想摆脱它。贝尼是不能死的。狗可以死;熊,鹿,甚至其他人都可以死。那是能够容忍的,因为它们离得很远。他的爸爸可不能死。即使他脚下的大地会陷成一个大凹穴。他也能忍受。但是失去了贝尼,就没有了大地。失去了贝尼,就什么也没有了。他从来不曾这样惊慌。他开始啜泣起来。他的眼泪流到嘴里发出了咸味。  

  他哀求着黑夜,就像他哀求着福列斯特兄弟们一样。  

  “求求你……”

 

  他的咽喉作痛,他的腹股就像灼热的铅弹打进去一般。闪电照亮了他前面的一片旷地。他已到达那荒废的垦地了。他冲进去,贴着那旧栅栏,蜷起身子暂时避避雨。风吹到他身上比雨还要寒冷。他哆嗦着站起来继续向前走。这一停留使他更冷了。他想奔跑一阵来暖和一下自己,可他只剩下了慢慢行走的力量。大雨把沙地夯实了,因而走在上面稳当和轻松了些。风势减弱下去。倾盆大雨变成了连绵雨。他在一种麻木的哀愁中向前走着。他觉得他得这样走上一生一世。但忽然,他已走过那凹穴,到达了自家的垦地。  

  巴克斯特的茅屋中烛光闪亮。一匹匹马在低声嘶鸣,用蹄子刨着沙地。有三匹马拴在栅栏板上。他穿过栅门,进入屋内。不管什么事情,都已经做完了。没有欢迎他的喧嚷。勃克和密尔惠尔坐在空荡荡的壁炉旁。他们向后斜靠在椅子上,正在随随便便地交谈。他们看见他,说了声“嗨,孩子”,然后又继续他们的谈话。  

  “当图威士特老头被蛇咬死时,勃克,你没在这儿。贝尼就是喝威士忌,也不见得有什么好处。当图威士特老头踏着响尾蛇时,他正醉得象个老傻瓜呢。”  

  “是啊。当我被蛇咬的时候,我可得把酒灌饱以求吉利。不论哪一天,我宁可醉死也不愿清醒着。”  

  密尔惠尔向壁炉中唾了一口。  

  “不用担心,”他说。“你会醉死的。”  

  裘弟很胆怯。他不敢问他们问题。他经过他们走进他爸爸的卧房。他妈妈坐在床的一边,威尔逊大夫坐在另一边。老大夫头也没回。他妈妈看到他,默默地站了起来。她走到一个衣柜边,拿出一套干净衣服递给他。他丢下他的湿衣服,把枪靠墙一立,慢慢地走到床边。  

  他想:“假如他现在还没有死,他大概不会死了。”  

  床上,贝尼正在折腾。裘弟的心象一只兔子般地跳个不停。贝尼呻吟着呕吐起来。大夫赶紧俯下身去,给他拿了个脸盆,一边扶住他的脑袋。贝尼的脸又黑又肿。他极其痛苦地像没有东西吐,却非得吐的人一样干呕了一阵。他喘息着躺了回去。大夫将手伸到被子下面,抽出一块用法兰绒裹着的砖头,把它递给巴克斯特妈妈。她把裘弟的衣服撂在床脚边,再到厨房里去烧那块砖头。  

  裘弟俏声道:“他很危险吗?”  

  “他确实很危险。看看好像他已经熬过去了,可是一会儿,似乎又不行了。”  

  贝尼睁开肿胀的两眼。瞳孔扩张得很大,以至于两个眼珠几乎整个成了黑色。他移动一下他那臂膀。它已经肿得像阉牛的大腿一般粗了。  

  他嘶哑地喃喃道:“孩子,你要着凉了。”  

  裘弟摸索着穿上衣服。大夫点点头。  

  “这是好现象,他还知道你。这是他第一次讲话哩。”  

  一股柔情涌上裘弟心头,掺杂着一半痛苦,一半甜蜜。他爸爸在这样的极度痛苦中还在关心他。贝尼不会死了。贝尼决不会死。  

  他说:“他在挣扎着讲话哩。大夫先生。”他又像曾听他爸爸说过的那样补充道:“我们巴克斯特都是矮小而坚韧的。”  

  大夫点点头。  

  老大夫向厨房喊道:“现在让我们给他些热牛奶试试。”  

  由于有了希望,巴克斯特妈妈开始连连抽起了鼻子。  

  裘弟上炉灶那儿去帮她的忙。  

  她呜咽着:“不知为什么我们要受这个惩罚,假如他真的死了……”  

  他说:“不会的,妈。”可是他自己的脊梁骨也直发凉。  

  他上外面去拿木柴来烧旺炉火。暴风雨正移向西方去。乌云滚滚,像整营的西班牙人列队行进。在东方,露出了一块缀满繁星的明亮夜空。风儿吹来,又清新又凉快。他抱了一抱好烧的木柴进去。

 

  他说:“明天是好天。妈。”  

  “要是天亮了他还活着,那才是好天呢。”她的泪珠夺眶而出,滴到灶上,咝咝作声。她提起围裙擦擦她的眼睛。“你把牛奶端进去,”她说。“我要替大夫和我自己弄杯茶。当勃克带他进来时,我还没有吃过东西,正在等你们俩回来呢。”  

  他想起他只吃过很少的一点东西。他想不出什么东西是好吃的。吃东西的念头变成了一个枯燥乏味的念头,对他来说,既不会有滋味也不会有营养。他小心地把这杯热牛奶端稳了送进房去。大夫从他手中接过去,坐近了躺在床上的贝尼。  

  “现在,孩子,扶起你爸爸的头,让我用汤匙来喂他。”  

  贝尼的头在枕头上很沉重。裘弟的手臂托着它,紧张得直发疼。他爸爸的呼吸也是沉重的,就和福列斯特兄弟们喝醉时一样。他的脸已经变了颜色,又绿,又苍白,活象一只青蛙的肚子。起初,他的牙齿在抵拒那插进去的汤匙。  

  大夫说:“张开你的嘴,要不我去叫福列斯特兄弟们来拨开。”  

  肿胀的嘴唇分开了。贝尼咽了下去。杯里的牛奶下去一半。他把头掉开了。  

  大夫说:“好了。如果你吐了它,我还要再去多拿些来。”  

  贝尼出了一身大汗。  

  大夫说:“好极了。中毒出汗是好的。樫鸟的上帝,虽然我们都没有威士忌,我也要让你出汗。”  

  巴克斯特妈妈走进卧室里。她端着两个盘子,上面各摆着一杯茶和一些饼干。大夫拿了他的一盘,把它在膝上放稳了。他喝着它,像是很有味道,又像是很乏味。  

  他说:“这茶不错,但是不如威士忌。”  

  从裘弟听他说话以来,他现在算是最清醒了。  

  “一个好人竟遭蛇咬,”他惋惜地说。“而且全乡都喝光了威士忌。”  

  巴克斯特妈妈麻木地说道:“裘弟。你要吃些东西吗?”  

  “我不饿。”  

  他的胃也像他爸爸一样的想呕吐。在他看来,他似乎也感到那蛇毒正在他自己的血管中发作,侵害着他的心脏,在他的胃里翻搅。  

  大夫说:“谢天谢地,他没有把牛奶吐出来。”  

  贝尼已熟睡了。  

  巴克斯特妈妈摇着椅子,啜着茶,啃着饼干。  

  她说:“洞察万物的上帝连麻雀的死亡都能看到,也许他会来援助巴克斯特一家的。”  

  裘弟走进前屋。勃克和密尔惠尔已在鹿皮地毯上躺下了。  

  裘弟说:“妈和大夫在吃东西。你们饿吗?”  

  勃克说:“你来时,我们刚用过晚餐。你不用来管我们,我们就躺在这儿等候事情的结果。”  

  裘弟蹲了下来。他很喜欢和他们谈谈,谈谈狗、枪和打猎等。所有这一切人们所能谈到的事情都是很有意思的。但勃克已打起鼾来。裘弟踮着脚尖又回到他爸爸的卧房。大夫正靠在椅子上打瞌睡。他妈妈将蜡烛从床边移开,回到她那摇椅里。那椅子摇动一会儿,然后停下来,她也打起瞌睡来了。  

  裘弟觉得只有他孤独地和他爸爸在一起。守夜的责任落在了他的肩上。假如他能保持清醒,努力争取用呼吸来带动那痛苦的入眠者,带着他爸爸呼吸,帮着他爸爸呼吸,他就一定能使他爸爸活下去。他吸了像他爸爸那样深长的一口气。这使他一阵晕眩。他感到头晕、肚子空。他知道他若能吃些东西就会好些,可是他难以下咽。他坐在地板上,将头靠着床。他开始回想这一天的经过,似乎他又从那条路走了回去。现在不比那暴风雨之夜,在他爸爸身边,他觉得非常安全。他深深地感到,许多事情。当他孤身一人时是可怕的,当他和他爸爸在一起时,就不怕了。只有那响尾蛇仍旧使他胆战心惊。  

  他又记起那三角形的头,那闪电般的攻击和那蜷缩起来的一盘。他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他觉得以后再到林子里去,决不能麻痹大意。他又记起他爸爸冷静的射击和狗的恐惧。他也记起那母鹿和它那温乎乎的内脏贴到他爸爸伤口上的恐怖情景。最后他想起那小鹿。他猛地坐了起来。那小鹿正孤零零地留在黑夜里呢,就像他孤独一人在丛莽里的时候一样。那本来要夺去他爸爸的灾祸,使那小鹿失去了它的妈咪。它现在一定饥饿地躺在大雨、霹雳和闪电之中,迷茫地靠近他妈咪的尸体,等待着那僵硬的身体跳起来,给它以温暖、食物和安慰呢。他不禁将脸埋在那床上搭落下来的被子里伤心地哭泣起来。他的心由于憎恨一切死亡和怜悯一切孤独者而撕裂了。

本文由威尼斯手机娱乐官网发布于儿童文学,转载请注明出处:【威尼斯手机娱乐官网】第十四章,鹿苑长春

关键词:

壹九八九年1月3日周三【威尼斯手机娱乐官网】,

叶倩玲大姨要回美利哥了,她的皮箱都装得满满的,并排停在那时候待发。探亲时期,她如同胖了些,眉字间也少了...

详细>>

一九八七年3月二十日星期壹,孤女俱乐部

洁岚已习惯早早起床了。那些天蜗居在舅舅的小屋里,哪天都是一早就避瘟神一样逃出家到学校食堂喝粥的。没想到...

详细>>

机器猴神话

机器猴力力士要做的第一步,是了解、认识、掌握自己究竟有哪些本领。 副局长暗中观察力力士身旁的中年妇女,没...

详细>>

摄人心魄的小观赏鱼类类,会动的帽子

大家好,笔者今天本身给大家发言的口头作文标题是讨人喜欢的小金鱼。作者,小编家有三条小金月鲫仔,记得是一...

详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