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三章,气走了奥利佛一家

日期:2019-05-06编辑作者:儿童文学

  裘弟想:“我做梦打架了。”  

  黎明时分,裘弟听到装货和载客的轮船经过赫妥家的埠头。他在床上坐起来,向窗外望去。轮船的灯光在拂晓的天空下变得暗淡了。轮叶沉重地在水中搅动。轮船在伏晋西亚镇旁发出了又细又尖的汽笛声。他好像听到它停下来,接着又向上游驶去。不知怎么的;船的驶过使他关心起来。他再也睡不着了。外面院子里老裘利亚在吠叫。贝尼在睡梦中动弹起来。他的脑子里像是有着警觉的哨兵,不比风声大的动静就会使他惊醒。  

  寒冷的清晨,巴克斯特一家站在河边的码头上,和赫妥婆婆、奥利佛、吐温克和“绒毛”话别。那北上的汽船正沿着南面的河湾绕过来,呜呜地鸣着汽笛,准备等岸。婆婆和巴克斯特妈妈拥抱后,又把裘弟拉过去紧紧地抱着他。  

  他躺在赫妥婆婆给客人睡的卧室中,注视着天花板。一艘运货汽船正逆流向上游驶去。他听到船侧的轮桨在狂饮着那河中的湍流。它们大口地吞下去,又让它溢出来。那汽船拉着汽笛在伏晋西亚镇靠岸。这个早晨,他毫无疑问直到现在才刚刚醒过来。汽船的震颤声充满河床,撞在西岸那丛林组成的墙上发出了回响。他一定是做了个奥利佛·赫妥回家与福列斯特兄弟们打架的噩梦。他转过头去向窗外望那经过的船只。一阵尖锐的痛楚透过了他的脖子和肩膀。他只能将头稍微转过去一些。记忆也像痛楚一样透过来提醒了他。  

  他说:“轮船停了,有人来了。”  

  “你在学写字,以后你可以给婆婆往波士顿写信。”  

  他想:“这打架是真的。”  

  老裘利亚低沉地吹叫着,又呜呜地哀鸣几声,接着就安静下来。  

  奥利佛和贝尼握握手。  

  时间已是下午了。太阳正在河对岸的西边天空照耀着。床单上投下了一道明亮的光带。疼痛停止了,但他感到虚弱和晕眩。室内有人在活动。一把摇椅在轧轧作响。  

  “一定是它认识的人。”  

  贝尼说:“裘弟和我将会多么的惦记你们啊。”  

  赫妥婆婆说道:“他的眼睛睁开了。”  

  裘弟叫道:“这是奥利佛!”随即从床上一跃而起。  

  奥利佛又伸手给裘弟。  

  他试图朝着她的声音转过头去,可是不行,只感到一阵疼痛。她朝他俯下身子。  

  他光身跑着,穿过屋子。“绒毛”也醒了,从婆婆房门旁的狗窝里迅速地窜出来,失声吠叫。  

  “我感谢你对我的忠心,”他说,“我不会忘记你的,就是到了中国海也不会忘记你。”  

  他说:“嗨,婆婆。”  

  一个声音在高喊:“出来,你们这些懒惰的旱鸭子。”  

  婆婆的嘴闭得紧紧的。下巴绷得像个燧石箭头那么坚硬。  

  她说话了,但不是对他,而是对他爸爸。  

  婆婆从她的卧室里奔出来。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睡衣,戴着一顶白睡帽。她一边跑,一边把围在肩膀上的披巾扎牢。奥利佛像公鹿般的一跳就跳上了台阶。他妈妈和裘弟像旋风般地向他扑去。他拦腰抱起他妈妈在空中旋转。她用她的小拳头重重地捶他。裘弟和“绒毛”都叫着想引起他的注意。接着,奥利佛又轮流旋转了这两位。已经穿好衣服的贝尼镇静地加入了他们这一伙。他与奥利佛使劲地握手表示欢迎。在朦胧的晨光中,奥利佛的牙齿闪着白色的光泽。婆婆的眼睛却在他耳边看到了另一种闪光。  

  贝尼说:“要是你们一旦回心转意,再想回来,岛地对你们是日夜欢迎的。”  

  “他跟你一样坚韧,已经不要紧了。”  

  “给我这副耳环,你这海盗。”  

  汽船绕过河湾,斜驶过来靠了岸。船上还点着几盏灯,因为夹在两岸中间的河面上还是昏暗一片。  

  贝尼出现在床的那一头,一只手腕扎着绷带,一只眼睛被打青了。他对裘弟微笑着。  

  她踮起脚尖够到他耳畔。一对金色的耳环从耳垂上悬挂下来。她扭松它们,把它们戴到了自己的耳朵上。他大笑着摇晃着她,“绒毛”也在一边狂吠。在一片嘈杂声中,贝尼说:“我的老天,裘弟,你怎么赤条条地一丝不挂呀。”  

  吐温克说:“我们几乎忘了那送给裘弟的东西。”  

  他说:“我们是大救星呢,你和我两个。”  

  裘弟楞了一下转身就跑。奥利佛捉住了他。婆婆从肩上拉下披巾替他拦腰系住了。  

  奥利佛在他的口袋中摸索了一阵,递给她一个圆圆的小包。  

  一块冷冷的湿布从裘弟额上滑了下来。婆婆拿走它,并将手按在它刚才救过的地方。她伸出手指到他脖子后面,小心翼翼地摸着那疼痛的发源处。那是在雷姆打过的左下颚以及后脑与沙地相撞的地方。在她的徐徐按摩之下,痛楚已减轻了。  

  她说:“如果我着急时,也会光着身子跑出来的。奥利佛一年只来两次啊,不是吗,孩子?”  

  她说:“裘弟,这是给你的,因为你帮着奥利佛打过架。”  

  她说:“说几句话,这样我就可以知道你的脑袋有没有受到震荡。”  

  裘弟说:“无论怎么说,反正我出来时天还是黑的。”  

  裘弟已因那一天的遭遇麻木了。他接过来,呆呆地看着它。她俯近来吻他的前额。那接触是异常地惬意。她的嘴唇是如此柔软,她那金黄色的头发又是那样芳香。  

  “我可想不出说什么好。”裘弟接着说。“现在过了吃午饭的时间了吗?”  

  喧闹平静下去了。奥利佛提起旅行袋,把它拿进屋内。裘弟紧跟着他。  

  跳板放下来了。一大堆货物丢到码头上。婆婆弯下腰去抱起了“绒毛”。贝尼双手捧住她柔软而起皱的脸庞,用自己的面颊偎着她。  

  贝尼说:“他能感觉到的唯一最厉害的伤处,大概是他的肚子吧。”  

  “这一次你到过什么地方,奥利佛?你看到过鲸鱼吗?”  

  他说:“我实在是真正的爱你,我……”他的声音呜咽了。  

  裘弟说:“我不饿。我刚刚看过太阳,我就想知道一下时间。”  

  贝尼说:“让他喘口气,裘弟。他可不能像喷泉喷水一样,马上给你这小家伙喷出故事来呀。”  

  赫妥一家依次上了跳板。轮桨击打着河水,水流吮吸着船身,船向外调过去驶入河心。婆婆和奥利佛站在船栏旁向他们挥手。汽笛又鸣了,船向下游驶去。裘弟在麻木中慌了神,他拚命地挥舞着手。  

  她说:“那就好极了,小英雄。”  

  但是奥利佛已经把他的故事喷出来了。  

  “再见,婆婆!再见,奥利佛!再见,吐温克!”  

  裘弟问道:“奥利佛在哪儿?”  

  “这就是一个水手要回家的原因。”他说。“看看他的妈妈,看看他的女朋友,再不就是吹吹牛。”  

  “再见,裘弟──”  

  “在床上。”  

  他的船曾到过热带。裘弟痛惜自己离开了这么长的时间去穿他那借来的衣服。他向奥利佛问着话,婆婆也向奥利佛问着话,逼得远来的归客前前后后地应答不迭。婆婆穿了一件印花的斜纹布衣服,还特别精心地梳齐了她那银色的鬈发。她到厨房里去做早餐。奥利佛打开旅行袋的袋口,将里面的东西倾倒在地板中间。  

  他们的声音徐缓地远去。裘弟觉得他们似乎是离开他,上另一个世界去了,就好像他看着他们去死似的。东方已出现一道道玫瑰色的曙光,但是这个黎明似乎比夜晚更寒冷。赫妥家屋子的余烬,还在隐隐约约地闪光。  

  “他的伤重吗?”  

  婆婆说:“我可不能一面做菜,一面看东西。”  

  巴克斯特一家驾车直奔丛莽回家去。贝尼被朋友们引起的离愁压倒了。他的脸绷得紧紧的。裘弟的心头蒙上一团如此矛盾而又纷乱的思绪,以致他放弃了去解决它们的念头。在车座中他爸爸和妈妈之间那个暖和的地方舒适地蜷伏下来。他打开吐温克送给他的那个小包。这是一个给他装枪药用的白镴①小罐。他把它紧紧地贴在怀里。他想起伊粹·奥塞尔还在东岸,而且很想知道,当他发觉赫妥婆婆走了时,他是否会一直追她到波士顿。大车颠簸着到了垦地。这一天将是寒冷的,但却很晴朗。  

  “还没有坏到失去知觉的地步。”  

  奥利佛说:“那么看在上帝面上,妈,还是去做菜吧。”  

  巴克斯特妈妈说:“如果这事换了我,我是决不会让法律饶过这批狒狒的。”  

  “我现在可不知道,”贝尼说。“要是再挨上一拳,他是否还有丝毫知觉。”  

  “你瘦了。”  

  贝尼说:“没有人能证明这件事。他们的马蹄印吗?嗨,福列斯特兄弟们只须说看到起火跑来看看。他们还可以说镇上马很多,他们根本就没有到过那儿。”  

  “无论如何,他已毁坏了他那漂亮的容貌,所以这阵子也不会有什么黄毛丫头来看他了。”  

  “我这次瘦得皮包骨头,就是等着回家来大吃一顿。”  

  “这样,我倒愿意让奥利佛知道真相。”  

  “你们女人就会拚命地相互攻击。”贝尼说。“我觉得倒是奥利佛和雷姆去看人家的时候最多。”  

  “裘弟,你来把火烧旺,再将那火腿切成片,把熏猪肉和鹿肉也都切成片。”  

  “不错,可那时他会怎么办呢?怒火中烧,去杀死他们几个。奥利佛头脑一热,什么事情干不出来?无论哪一个,对那些烧房子的家伙都会像他那样来泄恨的。是啊,杀他几个福列斯特,而自己也可能因此而受绞刑。或者其余几个逃脱的兄弟找来,再杀死他们全家,他,他妈妈,连他那漂亮娇小的妻子。”  

  婆婆卷起那块又冷又湿的布,离开了卧室。  

  她从碗柜里拿出碗来,打了几只鸡蛋,动手打蛋浆。裘弟帮完忙,又跑回到奥利佛那里。太阳升起来了,屋子里充满阳光。奥利佛、贝尼和裘弟蹲着看那旅行袋中倒出来的东西。  

  “漂亮娇小的妻子!”她哼了一下。“贱货!”  

  贝尼说:“把一个年青人打得要死无论如何是不公道的。但是我为你骄傲,裘弟。当你看到一个朋友有苦难时,你能满怀大丈夫气概,投身到漩涡里去。”  

  奥利佛说:“除了裘弟,我给每个人都带来了东西。可笑我竟会忘了他。”  

  裘弟感到一种新的忠诚涌上心来。  

  裘弟注视着阳光。  

  “你不会的,你从来也不会忘记我的。”  

  “她的确是很漂亮的,妈。”他说。  

  他想:“福列斯特兄弟们也是我的朋友哩。”  

  “那么看你能找出我给你的礼物吗?”  

  “男人们都是一样的货色。”她总结道。  

  就像看透了他的心思,贝尼说:“这下子我们和福列斯特家的关系大概是完蛋了。”  

  裘弟放过一卷绸子。那当然是给赫妥婆婆的。他将奥利佛那些香味和霉味相混和的带着奇怪的异国气味的衣服推在一旁。一个小小的布包,用法兰绒包着。奥利佛从裘弟手中拿走了它。  

  巴克斯特岛地就在眼前了。一种安全、幸福的感觉攫住了裘弟。别人家遭了灾祸,可是垦地却远离一切不幸。那茅屋在等待着他们,熏房里挂满了好肉,再加上老缺趾那躯体。而且还有小旗,最要紧的就是小旗。他迫不及待地赶回棚屋,因为他现在有个故事可以讲给小旗听了。  

  一阵绞痛从裘弟的脑袋直透心窝。他舍不得草翅膀。他决定有朝一日要从家里溜出去,躲到灌木丛后面去叫草翅膀。他想象着秘密会晤的情景。也许他俩会被大人发现了,雷姆会把他们两个都打死。然后奥利佛一定会由于为了吐温克而打的这一仗感到后悔。裘弟对奥利佛比对福列斯特兄弟们还怨恨。因为奥利佛的那些东西,应该是属于他的和属于婆婆的,但都被奥利佛拿去送给那个扭绞着两手看打架的黄毛丫头了。  

  “这是给我爱人的。”  

 

  然而假如他再打一次架的话,他还会帮助奥利佛的。他想起一只野猫被狗撕碎的情景来。野猫是应该死的。然而在那一瞬间,当它咆哮着的嘴张得大大的,垂死时邪恶的眼睛变朦胧了的时候,他的心就被怜悯所刺痛。他曾经哭出声来,希望能帮助那动物脱离痛苦。过多的痛苦是不公平的。许多人打一个人也是不公平的。这就是为什么他即使会失去草翅膀,也要为奥利佛打架的理由。他满意地闭上了他的眼睛。在他明白事情的道理后,随便什么问题都可以解决了。  

  一只松开的袋子里面装满了玛瑙和透明的石头。他把它放到一边。他又拿起一包东西嗅了嗅。  

  ①白镴为一种锡基合金。

  婆婆端着一只托盘走进房间。  

  “烟草!”  

  “现在,小英雄,看你能不能坐起来。”  

  “给你爸的,从土耳其带来的。”  

  贝尼将手塞到枕头下面,扶着裘弟慢慢地坐起来。裘弟觉得浑身又僵硬又疼痛,但是并不比从楝树上跌下来的那次糟。  

  “怎么了,奥利佛。”贝尼打开了它,赞叹着。那浓郁的香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怎么了,奥利佛,我可不记得什么时候我曾经接受过一件礼物。”  

  贝尼说:“但愿可怜的奥利佛能安然度过这一关。”  

  表弟捏了捏一束狭长的东西,很重,像是金属制的。  

  婆婆说:“亏得运气好,他那漂亮的鼻子才没有被打坏。”  

  “就是它!”  

  裘弟面对一大盘姜汁面包痛苦地吃着。因为疼痛,逼得他剩下了一小块。他注视着它。  

  “你不看一定猜不出来。”  

  婆婆说:“我会替你留着的。”  

  裘弟迫不及待地打开那束东西。一把猎刀掉到地板上,刀锋又亮又锐利。裘弟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它。  

  贝尼说:“真有福气,能有一个女人来摸透你的心思,然后顺着你的意愿去做。”  

  “这不是一把刀吗?奥利佛……”  

  “我正是要这样做。”婆婆说。  

  “现在,假如你宁愿要一把像你爸爸那样的磨钝了的挫刀……”  

  裘弟倒在枕头上。一阵剧烈的痛楚。突然破坏了舒适的感觉,像把整个世界都撕成了碎片,可是突然间,一切又都舒坦了。  

  裘弟猛地扑过去抓住了它。他将那长长的刀锋,迎着阳光晃动。  

  贝尼说:“我不得不赶紧走,奥拉一定见怪了。”  

  “丛莽里再也没有人有这样好的刀了。”他说。“甚至连福列斯特兄弟们也没有这样一把刀。”  

  他站在过道里,腰稍微有些驼,看上去很孤独。  

  贝尼说:“这正是我所希望的。我们不能让他们那些黑胡子处处占上风。”  

  裘弟说:“我想和你一起回去。”  

  裘弟注视着奥利佛手中拿的那个缚住的法兰绒小包。他夹在奥利佛和福列斯特兄弟之间,感到动摇不安了。  

  贝尼的脸色顿时开朗起来。  

  他突然叫了出来:“奥利佛……雷姆·福列斯特说吐温克·薇赛蓓是他的爱人。”  

  “那么,孩子。”他急切地说。“你肯定自己能吃得消吗?把我的打算告诉你。鲍尔斯的老母马能自己摸路口家。我们可以骑着它回去,然后松开缰绳放它回来。”  

  奥利佛笑了,将那小包在两手之间抛动。  

  婆婆说:“如果他和你一起回去,奥拉看到他一定会觉得好过些。正如我知道奥利佛在我能看见他的地方出事,总比在我看不见他的地方出事要好。”  

  他说:“福列斯特兄弟从来不说真话。没有人能将我的爱人从我身边夺走。”  

  裘弟慢慢地从床上下来,他感到有些晕眩。他的脑袋又胀又沉。他几乎忍不住又想躺倒在那平服光洁的被单上。  

  裘弟心中坦然了。他已把一切告诉了婆婆和奥利佛,他良心上的污点现在已经洗清,而且奥利佛也没有惊慌。接着,他记起雷姆拉小提琴时那张阴沉的脸。可是他马上丢开那情景,沉湎于他朋友飘洋过海从远方带来的那些宝物中了。  

  贝尼说:“依我看,裘弟真象个大人了。”  

  早餐时,他注意到婆婆没有碰一碰她自己的盘子。她总是把奥利佛的盘子装得满满的。她那发亮的眼睛像是两只饥饿的燕子,一直在她儿子身上打转。奥利佛气宇轩昂、腰板挺直地坐在桌子旁。在他瘦瘦的喉头上方那衬衫敞开的地方,露出了他那古铜色的皮肤。他的头发像是被太阳晒退了色,看上去有些泛红。他的眼睛就是裘弟所想象的那种大海般的灰蓝,略带绿色的闪光。裘弟伸手遮住了自己的塌鼻子和长着雀斑的皮肤,又偷偷地摸到脑袋后面,在那儿,干草色的“鸭屁股”正僵硬地向外翘着。他对自己大大地不满起来。  

  裘弟立刻振作精神走到门边。  

  他问道:“婆婆,奥利佛生下来就漂亮吗?”  

  “我要向奥利佛告别吗?”  

  贝尼说:“我能回答你的话。我还记得他小时候比你我都难看。”  

  “怎么了,当然喽。但不要泄露他变得有多么难看,他是自尊心很强的人。”  

  奥利佛得意地说:“假如这就是困恼着你的事。裘弟,你长大了一定和我一样漂亮。”  

  他来到奥利佛房内。奥利佛的眼睛肿得闭了起来,好像他跌到黄蜂窝中去过一般。脸颊的一边是紫的。一条白绷带包着他的脑袋。他的嘴唇也肿了起来。漂亮的水手不光彩地躺着,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吐温克·薇赛蓓。  

  “只要有你一半漂亮就可以了。”裘弟说。  

  裘弟说:“再见,奥利佛。”  

  奥利佛说:“今天我要请你去将这话告诉我的爱人。”  

  奥利佛没有回答。裘弟的心软了。  

  婆婆皱起了鼻子。  

  “抱歉得很,爸和我不能更快一些赶到你身边。”  

  “水手们应该在回家之前去找女人求爱。”她说。  

  奥利佛说:“到这儿来。”  

  “据我所知,”贝尼说。“水手们从来不会放过求爱机会的。”  

  裘弟靠近床边。  

  “你怎么样,裘弟?”奥利佛问道,“你已经找到爱人了吗?”  

  “你能替我做些事吗?去告诉吐温克,礼拜二黄昏,我要在原来的那片小树林里和她碰头。”  

  贝尼说:“怎么,你还没有听说,奥利佛?裘弟正醉心于鲍尔斯·尤蕾莉娅哩。”  

  裘弟呆住了。  

  裘弟感觉到一种抑制不住的狂怒蔓延到他的全身。他真想吼叫起来,像福列斯特兄弟们那样,用他的盛怒来惊吓每一个人。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恨女孩子。我尤其恨尤蕾莉娅。”  

  他不顾一切地喊了出来:“我不干,我恨她!那黄毛丫头!”  

  奥利佛天真地问道:“为什么,她怎么了?”  

  “好的,那末我叫伊粹去。”  

  “我恨她那缩成一堆的鼻子。她看上去活象只兔子。”  

  裘弟一只脚频频擦着地毯。  

  奥利佛和贝尼哄笑起来,互相拍打着。  

  奥利佛说:“我以为你是我的朋友。”  

  婆婆说:“现在你们两个不要再折磨这孩子吧,难道你们不记得你们自己的过去吗?”  

  做朋友,他想,真是一件讨厌的事。可是,他想起了那把猎刀,不禁充满了感激和羞愧的心情。  

  裘弟对婆婆怀着感激的心情,他的那股怨气顿时消释了。婆婆是唯一一个永远庇护他的人。不,他想,这不对。贝尼自己也常常帮他干仗。当他妈妈不讲道理时,贝尼总是说:“让他去吧,奥拉。我记得当我是孩子时……”这使他想起他爸爸只是在这儿,在这些好朋友面前才取笑他。当他需要帮助时,他爸爸从来没有使他失望过。他微笑了。  

  “唔,好吧。我虽然不愿意,但我会告诉她的。”  

  他对他爸爸说:“我看你也不敢告诉妈,说我有一个爱人。她听到这会比听到我养一只黄鼠狼还要凶的。”  

  奥利佛在床上笑了起来。裘弟想,即使他躺着快要死了,他也是会笑的。  

  婆婆说:“你妈向你发怒吗?”  

  “再见,奥利佛。”  

  “对我和爸两人都发怒。对爸更凶些。”  

  “再见,裘弟。”  

  “她不感谢你爸吗?”她说。“她简直不知好歹。”她叹息着。“一个女人一生中非得爱过一、两次坏男人,才会感激一个好的。”  

  他离开了那房间,婆婆正在等他。  

  贝尼谦逊地凝视着地板。裘弟充满了好奇心,究竟赫妥先生算是好丈夫还是坏丈夫。但他不敢问。无论如何,赫妥先生已死了这么久,以至裘弟看来这已不值一提了。奥利佛站起来,活动一下他的长腿。  

  裘弟说:“总是要弄出些叫人扫兴的事来,不是吗,婆婆?奥利佛打架,而大家……”  

  婆婆说:“你一到家就离开我吗?”  

  贝尼说:“孩子,有礼貌些。”  

  “只要一会儿。我得出去转一圈,再去看看邻居们。”  

  婆婆说:“事实上也够有礼貌了。当公熊们怀着暴躁的心情去求偶时,总是会发生不幸的。但愿这是结局而不是开始……”  

  “去看那小黄毛吐温克吧,是不是?”  

  贝尼说:“反正你知道上哪儿去找我。”  

  “当然喽。”奥利佛俯到他妈妈身上,抚弄着她的鬈发。“贝尼,你们今天都不回去吧?”  

  他们顺着小径穿过了花园。裘弟回过头去。婆婆正站在那儿向他们挥手。  

  “我们得做完我们的交易就回丛莽去。奥利佛,我真恨,我恨失去这周末的欢聚。我们在礼拜五来,是为了把鹿肉及时交给鲍尔斯,好卖给今天往北去的轮船。而我们又不能让奥拉一个人在家里等得太久。”  

  贝尼在鲍尔斯的店中停下来,拿了他们买的杂货和那只前腿。鲍尔斯很愿意将老母马借给他们,只要他们在放它回家时,在鞍子上缚一块做靴饰的好鹿皮作为报酬。那些生活用品、面粉、咖啡以及为了那新枪买的火药、铅弹和弹壳都装到了一只口袋里。鲍尔斯到畜栏里牵出那匹老母马,又铺上一条毯子当鞍子。  

  “不是吧,”婆婆说。“你是恐怕豹子吃了她吧。”  

  “明天早上再放它回来。”他说。“它虽然能跑过一只狼,可是我不希望一只豹扑到它身上。”

  贝尼迅速地朝她瞥了一眼,但是她正在仔仔细细地整理她围裙上的皱褶。  

  贝尼转过身提起了那只口袋,裘弟鬼鬼祟祟地挨近了杂货店老板。他不愿意让他爸爸知道奥利佛的秘密。  

  奥利佛说道:“好吧,河对岸再见。”  

  他低声说:“我得去看看吐温克·薇赛蓓,她住在什么地方?”  

  他漫不经心地把水手帽往后脑勺上一扣就走了。他的口哨声在他后面回响。裘弟感到了寂寞。每次总是有事妨碍他听奥利佛讲故事。他能够感觉到这一点。每当奥利佛讲故事时,他甘愿在河岸上整整坐一个上午。但他从来没有听够的时候。奥利佛讲了一、两个故事,不是有人来了,就是奥利佛停下来去干其它事情,总是没讲完。  

  “你看她作什么?”  

  “我从来还不曾听他讲过一个完整的故事。”他说。  

  “我有些话要对她说。”  

  婆婆说:“我也从来不曾和他在一起呆个够。”  

  鲍尔斯说:“我们这儿有许多人都有话要对她说哩。唉,你还得等待机会。那位年青的小姐,在她黄头发上包了块头巾,就溜上一艘运货汽船到森福去了。”  

  贝尼拖延着舍不得离别。  

  裘弟觉得很满意,就像他亲自赶走了她一样。他借了一张纸和一枝粗铅笔,用印刷体给奥利佛写了一个字条。这是一件困难的工作,因为除了他爸爸的教授外,他只在一个短暂的冬季从那个巡回学校的教师那儿补充学习了一些知识。他写道:“亲爱的屋力活,你的土活克,已到河里成船向上有去了。我狠快活。你的朋又裘弟。”  

  “我恨离开这儿,”他说。“特别是现在奥利佛也回来了。”  

  他读了一遍,决定再客气些。他划去了“我狠快活”,在上面写上“我狠包歉”。这下他感到差不多了。他又回想起奥利佛过去那些光彩的事情来。也许,他还能听到奥利佛的故事呢。  

  “当奥利佛在我身边时离开我,”她说。“要比他在海上的时候更叫我想得厉害。”  

  当渡船向丛莽那边横渡过去时,他注视着那湍急的河流。他的思潮象河流一般汹涌。奥利佛以前从来没有使他失望过。福列斯特兄弟毕竟像他妈妈所认定的那样粗野的。他感到被他们抛弃了。但他坚信草翅膀不会变。蕴藏在弯曲的身体中的那颗温和的心,和他自己的一样,对吵架决不会去沾边。还有他爸爸,当然喽,就像大地一样,也是终古不变的。

  裘弟说:“那是吐温克,他的爱人使他这样的。我永远不要爱人。”  

  他对奥利佛离开他们很恼怒。他们四个结成了一个亲密的团体,而奥利佛却把它撕得粉碎。贝尼享受着屋内的恬静,他用那外国烟草一次又一次地塞满了他的烟斗。  

  他说:“我真舍不得离开这儿,但是我们不得不回去。我们要去做完我们的交易,而回家还有很远的一段路,并且是步行。”  

  裘弟一边沿着河岸散步,一边朝“绒毛”扔着桔树枝。突然他看见伊粹·奥塞尔正向着茅屋跑来。  

  伊粹叫道:“快叫你爸出来,不要让赫妥夫人听到。”  

  裘弟飞也似地跑过花园去叫他爸爸。贝尼来到外面。  

  伊粹气喘吁吁地说:“奥利佛和福列斯特兄弟们打起来了。他先在店铺外与雷姆打起来,然后福列斯特兄弟们都上去打他,他们要杀死他了!”  

  贝尼朝那店铺跑去。裘弟怎么也追不上他。伊粹更是远远地落在他们两人后边。  

  贝尼回过头来喊道:“我希望我们能在婆婆带着枪赶来之前解决那场战斗。”威尼斯手机娱乐官网,  

  裘弟喊道:“爸,我们去替奥利佛打架吗?”  

  “我们去替被人家打的人打架,那就是奥利佛。”  

  裘弟的脑子象风车般地旋转起来。  

  他说:“爸,你不是说过,没有福列斯特兄弟们做朋友,谁也不能在巴克斯特岛地上生活下去吗?”  

  “我说过,但我不能眼看着奥利佛受伤。”  

  裘弟惊呆了。他似乎觉得奥利佛是咎由自取。他不应该扔下他们去看一个姑娘。他几乎为福列斯特兄弟们能找上他而感到高兴。也许奥利佛在打架后能回家,而且结束他那荒谬的行为。吐温克·薇赛蓓──裘弟向沙地上唾了一口。他不禁想起了草翅膀,他不能忍受永远不能再与草翅膀做朋友的寂寞。  

  他朝着他爸爸的背影叫道:“我不去替奥利佛打架。”  

  贝尼没有回答。他的两条短腿急速地搅动着。那场恶斗在鲍尔斯店铺门前的沙路上进行。像夏季的热旋风一样,在前面卷起一团灰尘。他还未辨清打架的人,就听到了一阵旁观者的呼喊。所有伏晋西亚镇上的人都在这儿了。  

  贝尼喘息着说:“这些白鼬鼠光看打架,也不管谁的死活。”  

  裘弟看见吐温克·薇赛蓓在人群的外圈站着。男男女女都说她漂亮,但他简直想把她又黄又软的鬈发一绺绺地揪下来。现在她那小小的瓜子脸惨白,那对蓝色的大眼睛盯在那些打架的人身上。她一圈又一圈地将她的手帕绕在手指上。贝尼推开人群,挤了进去。裘弟跟着他,紧紧地拉住了他爸爸的衣角。  

  真的,福列斯特兄弟们要杀死奥利佛了。奥利佛正在同时对付他们三个:雷姆、密尔惠尔和勃克。奥利佛看上去真像裘弟曾经看到过的那只受伤倒地、流着鲜血、被猎狗们在喉咙与肩头上撕裂皮肉的公鹿。他脸上满是血与尘土,正在小心地挥动拳头。试图一次只跟一个福列斯特交手。雷姆和勃克一起冲上去打他。裘弟听到一个沉重的拳头落在骨头上的声音。奥利佛倒在沙地上,人群惊呼起来。  

  裘弟的思绪在纷乱地旋转。奥利佛离家到姑娘那儿去,这是罪有应得。可是三个人打一个人决不能算是公平。甚至当猎狗们在追逼一头熊或一只豹时,在他看来,也是件不公平的事情。福列斯特兄弟,他妈妈曾说过是黑心肠的。他从来不相信她的话。他们会唱歌,会喝酒,能作乐,又会大笑。他们用丰盛的食物款待他,拍他的背,又叫草翅膀同他一起玩。可是,这还不算黑心肠吗?三个人打一个!不过,勃克和密尔惠尔是为了雷姆打架,要替他保住那个姑娘。这不好吗?这难道不是忠心吗?……奥利佛跪了起来,然后又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他浑身血污还微笑着。裘弟的胃要翻转来了,奥利佛快要被杀死了。  

  裘弟猛地跳到雷姆背上,抓他的脖子,重重地打他的头。雷姆挣脱了他,回转身来,把他扔了个四脚朝天。他的脸被那大手打得很痛,屁股也被摔得发疼。  

  雷姆怒骂道:“给我滚开,你这小豹。”  

  贝尼高叫道:“哪个决定打架的?”  

  雷姆道:“我们决定的。”  

  贝尼挤到雷姆前面。他的声音压过了呼喊。  

  “假使三个人打一个人的话,我就说这一个人是比较好的。”  

  雷姆凑近了他。  

  雷姆说:“我不想杀死你,贝尼·巴克斯特。但要是你不让开,我就要像打一只蚊子那样,把你打个稀巴烂!”  

  贝尼说:“公道就是公道。如果你们真想杀死他,可以老老实实开枪打死他,然后犯杀人罪去受绞刑,做事总得象个男子汉!”  

  勃克的脚在沙地上不安地移动。  

  他说:“我们想和他一对一地打,可他先打起来了。”  

  贝尼抓住了有利时机。  

  “谁先打起来的,谁对谁干了坏事?”  

  雷姆说:“他回来偷……那就是他干的坏事。”  

  奥利佛用袖子抹着脸。  

  他说:“想偷的是雷姆。”  

  “偷什么?”贝尼用一个拳头连连猛击着他的另一个手掌。“是猎狗?是猪?是枪?还是马?”  

  在人圈子外面,吐温克·薇赛蓓突然哭泣起来。  

  奥利佛低声说:“贝尼,这儿不是说这话的地方。”  

  “那么这是打架的地方?像一群狗似的当街打架?你们这两个家伙,还是另外挑一个日子单独打吧。”  

  奥利佛说:“我愿意和一个男子汉在任何地方打,这也是雷姆说的话。”  

  雷姆说:“我还可以再说一遍。”  

  他们两个又打了起来。贝尼插在中间阻拦。裘弟觉得他像一棵小而结实的松树,正屈身抵挡着飓风。人群又呼喊起来。雷姆抽回拳头从贝尼的脑袋上方打到奥利佛身上,这一击就象来复枪响一样,奥利佛像具破布做的玩偶那样应声跌倒在沙地上,一动不动地躺下了。贝尼挥拳向雷姆的下颔打去,勃克和密尔惠尔从两旁扑向他。雷姆用他的拳头猛击贝尼的肋骨。裘弟被一阵暴怒所激动了,就像是狂风把他从外面卷了进去。他用牙齿咬雷姆的手腕,用脚踢那巨大的小腿。雷姆转过身来,像一头巨熊被一只小狗烦扰了一般,他一拳把裘弟打得双脚离地。裘弟觉得雷姆在半空中又打了他一拳。他看见奥利佛摇晃着又站起身来。他看见贝尼的双臂像连枷般地挥动。他听见了一阵轰鸣。起先,它离得很近,然后逐渐消失了。他沉入一片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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